第三夜 B谈话室(第4/6页)
成书之时,我的痕迹被消除得干干净净。红色小石子被踢飞,所有一切得到巧妙的调整,地层以仿佛生就如此的姿态横陈于人前。谁也发觉不了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在那里满地摸爬。
成书之后,我重又藏身到了可移动壁板后面,背对着行政人员和学生,密切注意不让大伙儿觉得碍手碍脚。我往口袋里塞好红色小石子,继续进行新一轮的探索。
对于这样一份工作,大体上我是满意的。虽然也有许多时候一整天和谁也说不上一句话,可我并不感觉寂寞。每天早上乘坐同一班电车,八点五十分打卡,中午休息四十五分钟,下午三点休息十五分钟,五点下班。每月有两三天加班,届时我就去学生食堂买来巧克力夹心面包边吃边集中精神,努力工作到半夜。下了班,不绕道,直接回公寓(经过文化馆门前),休息天则上自然史博物馆参观。到了发薪水的日子,就小小地奢侈一把,去针灸院做个特别疗程来缓解眼疲劳。晚上就喝一点威士忌,隔着院子眺望对面公寓的窗户——也就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帘上一晃而过的人影。
这就是我的生活。
第二回踏足B谈话室,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距离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的聚会过去了大约一个月。自从讲过灌注使的语言以来,每回经过文化馆门前我总要朝咨询处张望,寻找她的身影。可惜小窗口大部分时间都关着。偶尔开着,露出来的,也只有一个瘦削的大叔那张无精打采的侧脸。自然,这个人是不会朝我招什么手的。
许是有人在练习舞蹈吧,里面也曾经传出踩得地板咚咚响的劲头十足的脚步声,还有用手打拍子的声音。这里也曾因手工艺作品展示会而热闹一时。还有一些夜晚,大门上了锁,唯有紧急出口的那盏灯模模糊糊地照出B谈话室的门扉。
那个星期四,总觉得气氛跟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聚会那天很像。即是说,人们活动的路径只限于通向B谈话室那一条线,大堂则笼罩在一片几欲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我朝照旧紧闭不开的咨询处小窗口望了望,回想起那充满自信的招手与乌溜溜的眼眸,犹犹豫豫地伸手拿过宣传单,转动了B谈话室的门把手。宣传单上写着“运针俱乐部”。
这回的风格像教室,书桌和椅子面朝镜子排成五列。仅凭这一点,自然就能揣测到同上次的集会宗旨差别相当之大。运针俱乐部正如集会的名称所示,是练习运针的俱乐部。
我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桌上已经备好一套材料:洁白的正方形棉布和蓝色棉线、手缝针、线剪。这些东西像是遵循了某种流派的做法,布局很协调。我粗粗环顾了一圈,见会员除中老年妇女外,也有零星几个男人混杂其中,倒是没有显得唯独我特别扎眼的感觉,暂时也就松了一口气。
没一个人说话。没人寒暄,没人窃窃私语,没人欢笑,传进耳朵的唯有棉布与棉线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人人低垂着头,仿佛周遭没一个外人在似的,只顾凝视着自己的针。
老实讲,我并不十分清楚运针是什么,但观察周围人的情形,没多久也就理解了:似乎只需在方块布上笔直缝线即可。我一边偷偷瞧一眼旁边的老妇人,一边把线穿进针孔,以不至于难看到扰乱会场秩序的运针法为目标,缝下了第一针。
“我们俱乐部可不是手工艺俱乐部,我们并不以制作某样东西为目的……运针法是自己对自己、一对一的对话。我们俱乐部里没有哪个人会干扰你……运针法将为你提供完全的孤独。”
宣传单上净是一本正经的语句,设计得也并不引人注目。好久没拿过针和线的手老也不听使唤,不是线立马打结卡住了拉不过去,就是针脚参差不齐。尽管如此,我仍旧坚持不懈,也没想一想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情,只顾一针一针慎重地刺下去。不久,就好比焦距的倍率提高了,手头变得清晰可见起来。棉布的织眼、线的绒毛、剪刀上浸染的油光、针尖微妙的弯曲等轻易便浮现在眼前,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指尖从身体游离,正慢慢幻化为单个的生物。平日里紧握红色小石子的手指,此刻正在拼命努力运针,为针和线服务。我难以相信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寻找下一个下针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