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第7/10页)

她的肉体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脸像骨架子上绷着白缎子,眼睛就是缎子上落了灯花,烧成两只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云藩比她大七八岁,他家里父母屡次督促他及早娶亲。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来了。有一次,打完了针,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听见桌上叮当作响,是他把药瓶与玻璃杯挪了一挪。静了半晌,他牵牵她颈项后面的绒毯,塞得紧些,低低地道:「我总是等着你的。」这是半年之后的事。

她没做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套里面去,枕头套与被窝之间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会干涉的,她希望他会握着她的手送进被里。果然,他说:「快别把手露在外面。看冻着了。」她不动。因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的要避嫌疑,只得像哄孩子似的笑道:「快,快把手收进去。听话些,好得快些。」她自动地缩进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后又坏了。病了两年,成了骨痨。她影影绰绰地彷佛知道云藩另有了人。郑先生郑夫人和泉娟商议道:「索性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也罢了。这样疑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实和她说:「云藩有了个女朋友,叫余美增,是个看护。」川嫦道:「你们看见过她没有?」泉娟道:「跟她一桌打过两次麻将。」川嫦道:「怎麽也没听见你提起?」泉娟道:「当时又不知道她是谁,所以也没想起来告诉你。」川嫦自觉热气上升,手心烧得难受,塞在枕头套里冰着它。他说过:「我总是等着你的。」言犹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两年了,现在大约断定了她这病是无望了。

无望了。以后预期着还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风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难道就此完了麽?

郑夫人道:「干嘛把手搠在枕头套里?」川嫦道:「找我的一条手绢子。」说了她又懊悔,别让人家以为她找了手绢子来擦眼泪。郑夫人倒是体贴,并不追问,只弯下腰去拍了拍她,柔声道:「怎麽枕头套上的钮子也没扣好?」川嫦笑道:「睡着没事做,就喜欢把它一个个剥开来又扣上。」说着,便去扣那揿钮。扣了一半,紧紧揪住枕衣,把揿钮的小尖头子狠命往手掌心里揿,要把手心钉穿了,才泄她心头之恨。

川嫦屡次表示,想见见那位余美增小姐。郑夫人对于女儿这头亲事,惋惜之余,也有同样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医生余小姐来打牌。这余美增是个小圆脸,窄眉细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着小铁船的别针,显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医生,一同上楼探病。川嫦见这人容貌平常,第一个不可理喻的感觉便是放心。第二个感觉便是嗔怪她的情人如此没有眼光,曾经沧海难为水,怎麽选了这麽一个次等角色,对于前头的人是一种侮辱。第三个也是最强的感觉是愤懑不平。因为她爱他,她认为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不够资格,又还不知足,当着人故意地撇着嘴和他闹别扭,得空便横他一眼。美增的口头禅是:「云藩这人就是这样!」彷佛他有许多可挑剔之处。川嫦听在耳中,又惊又气。她心里的云藩是一个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单只知道云藩的好处,云藩的缺点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结婚之后慢慢地去发现了,可是,不能是这麽一个女人……

然而这余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点。她脱了大衣,隆冬天气,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绸夹袍,红黄紫绿,周身都是烂醉的颜色。川嫦虽然许久没出门,也猜着一定是最近流行的衣料。穿得那麽单薄,余美增没有一点寒缩的神气。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