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第4/7页)
绍兴姑娘唱的是:「越思越想越啦懊呃悔啊啊!」稳妥的拍子。汝良突然省悟了:绍兴戏听众的世界是一个稳妥的世界──不稳的是他自己。
汝良心里很乱。来到外滩苏生大厦的时候,还有点惴惴不宁,愁的却是别一类的事了。来得太早,她办公室里的人如果还没有走光,岂不是窘的慌?人走光了,一样也窘的慌。
他延挨了好一会,方才乘电梯上楼。一推门,就看见沁西亚单独坐在靠窗的一张写字台前面。他怔了一怔──她彷佛和他记忆中的人有点两样。其实,统共昨天才认识她,也谈不上回忆的话。时间短,可是相思是长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现在他所看见的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头发是黄的,可是深一层,浅一层,近头皮的一部分是油腻的栗色。大约她刚吃完了简便的午餐,看见他来,便将一个纸口袋团成一团,向字纸篓里一抛。她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老是不放心嘴唇膏上有没有黏着面包屑,不住的用手帕在嘴角揩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唇膏擦到界线之外去。她藏在写字台底下的一双脚只穿着肉色丝袜,高跟鞋褪了下来,因为图舒服。汝良坐在她对面,不是踢着她的鞋,就踢着了她的脚,彷佛她一个人长着几双脚似的。
他觉得烦恼,但是立刻就责备自己:为什麽对她感到不满呢?因为她当着人脱鞋?一天到晚坐在打字机跟前,脚也该坐麻了,不怪她要松散松散。她是个血肉之躯的人,不是他所做的虚无飘渺的梦。她身上的玫瑰紫绒线衫是心跳的绒线衫──他看见她的心跳,他觉得他的心跳。
他决定从今以后不用英文同她谈话。他的发音不够好的──不能给她一个恶劣的印象。等他学会了德文,她学会了中文,那时候再畅谈罢。目前只能藉着教科书上的对白:「马是比牛贵麽?羊比狗有用。新的比旧的好看。老鼠是比较小的。苍蝇还要小。鸟和苍蝇是飞的。鸟比人快。光线比什麽都快。比光线再快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太阳比什麽都热。比太阳再热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都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曲曲表达出他的意思。
「明天会晴吗?──也许会晴的。」
「今天晚上会下雨吗?──也许会下雨的。」
会话书的作者没有一个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郑重而罗唆。
「您抽烟吗?──不大抽。」
「您喝酒吗?──不天天喝。」
「您不爱打牌吗?──不爱。我最不爱赌钱。」
「您爱打猎吗?──喜欢。我最喜欢运动。」
「念。念书。小说是不念。」
「看。看报。戏是不看。」
「听。听话。坏话是不听。」
汝良整日价把这些话颠来倒去,东拼西凑,只是无法造成一点柔情的暗示。沁西亚却不像他一般地为教科书圈住了。
她的中文虽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难为情,只管信着嘴说去。缺乏谈话的资料,她便告诉他关于她家里的情形。她母亲是再醮的寡妇,劳甫沙维支是她继父的姓。她还有个妹妹,叫丽蒂亚。她继父也在洋行里做事,薪水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境况很窘。她的辞汇有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话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润色的现实。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来:「丽蒂亚是很发愁。」汝良问道:「为什麽呢?」沁西亚道:「因为结婚。」汝良愕然道:「丽蒂亚已经结了婚了?」沁西亚道:「不,因为她还没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也少。现在没有了。德国人只能结婚德国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丽蒂亚还小呢。她用不着发愁。」沁西亚微微耸了耸肩道:「是的。她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