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经(第13/14页)

绫卿曾经告诉过她,段老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糊涂而又暴躁,固执起来非常的固执。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够支配这老太太,未见得小寒不能够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没有知道绫卿最近的行动。知道了,她决不会答应的。绫卿虽然看穿了她的为人,母女的感情还是很深。她的话一定有相当的力量。

小寒匆匆的找到她的皮夹子,一刻也不耽搁,就出门去了。她父亲想必早离开了家。母亲大约在厨房里,满屋子鸦雀无声,只隐隐听见厨房里油锅的爆炸。

小寒赶上了一部公共汽车。绫卿的家,远虽不远,却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苍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过,认门牌认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是一座阴惨惨的灰泥住宅,洋铁水管上生满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里露出灯光,灯上罩着破报纸,彷佛屋里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这里,却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来,那雨势来得猛,哗哗泼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层白烟。小寒回头一看,雨打了她一脸,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掏出手绢子来擦乾了一只手,举手揿铃。揿不了一会,手又是湿淋淋的。她怕触电,只得重新揩乾了手,再揿。铃想必坏了,没有人来开门。小寒正待敲门,段家的门口来了一辆黄包车。一个妇人跨出车来,车上的一盏灯照亮了她那桃灰细格子绸衫的稀湿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亲,正待闪过一边去,却来不及了。

她母亲慌慌张张迎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你还不跟我来!你爸爸──在医院里──」

小寒道:「怎麽?汽车出了事?还是──」

她母亲点了点头,向黄包车夫道:「再给我们叫一部。」

不料这地方偏僻,又值这倾盆大雨,竟没有第二部黄包车,车夫道:「将就点,两个人坐一部罢。」

许太太与小寒只得钻进车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到底是怎麽回事?爸爸怎麽了?」

许太太道:「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上了公共汽车,连忙赶了下来,跳上了一部黄包车,就追了上来。」

小寒道:「爸爸怎麽会到医院里去的?」

许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我不过是要你回来,哄你的。」

小寒听了这话,心头火起,攀开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许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发疯了?趁早给我安静点!」

小寒闹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业已精疲力尽,竟扭不过她母亲。雨下得越发火炽了,拍啦啦溅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里面是黑沉沉的。视觉的世界早已消灭了,余下的仅仅是嗅觉的世界──雨的气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气味、油布的气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气味、水滴滴的头发的气味,她的腿紧紧压在她母亲的腿上──自己的骨肉!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恐怖。怕谁?恨谁?她母亲?她自己?她们只是爱着同一个男子的两个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与那紧紧挤着她的,温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亲!

她痛苦地叫唤道:「妈,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儿干什麽?」

许太太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点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装着不知道!」

许太太道:「你叫我怎麽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自己那麽想,可是我还是一样的难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着笑……我怎麽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