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二炉香(第7/17页)

华南大学的学生,并不是个个都利用舍监疏防的机会出去跳舞的。有一个医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唤摩兴德拉,正在那里孜孜矻矻预备毕业考试,漆黑的躺在床上,开了手电筒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正当神经疲倦到了极点的时候,经不起一点震动,便吓得跳起身来,坐在枕头上问道:「谁啊?」门呀的一声开了,显然有人走了进来。摩兴德拉连忙把手电筒扫射过去,那电筒笔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莹的雾,因为它照耀着的形体整个是软的、酥的、弧线的、半透明的;是一个女孩子紧紧把背贴在门上。她穿着一件晚礼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纺」,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头的黄头发全搅乱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紧张地探着,不住地打着乾噎,白肩膀一耸一耸,撞在门上,格登格登的响,摩兴德拉大吃一惊,手一软,手里的电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滚得老远。他重新问道:「你是谁?」愫细把头发向后一摔,露出脸来,看了他一看,又别转头去,向门外张了一张,彷佛是极端恐怖的样子,使劲咽下一口气,嗄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必得帮我的忙!」一面说,一面朝他奔了过来。

摩兴德拉慌得连爬带跌离了床。他床上吊着圆顶珠罗纱蚊帐,愫细一把揪住了那帐子,顺势把它扭了几扭,绞得和石柱一般结实;她就昏沉沉的抱住了这柱子。究竟帐子是悬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这一压,她就跟着帐子一同左右的摇摆着。摩兴德拉扎煞着两只手望着她。他虽然没有去参加今天舍监的婚礼,却也认得愫细,她和他们的舍监的罗曼史是学生们普遍的谈话资料,他们的订婚照片也在「南中国日报」上登载过。摩兴德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麽?」

这一句话,愫细听了,异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蹬脚,脚上只有一只金缎拖鞋。那一只光着的脚划破了许多处,全是血迹子。

她这一闹,便惊动了左邻右舍;大批的学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拥到摩兴德拉的房门口来。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只有书桌底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横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轻纱睡衣里面两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动。离她三尺来远,站着摩兴德拉的两条黑腿,又瘦又长,踏在姜黄色的皮拖鞋里。门口越发人声嘈杂起来,有一个人问道:「摩兴德拉,我们可以进来麽?」摩兴德拉越急越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有一个学生伸手捻开了电灯,摩兴德拉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向他们这边飞跑过来,叫道:「你们看,这是怎麽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麽一回事?我们正要问你呢!」

摩兴德拉急得要动武道:「怎麽要问我?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旁边有一个人劝住了他道:「又没有说你什麽。」摩兴德拉把手插在头发里一阵搔,恨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说话没有分寸不要紧,我的毕业文凭也许要生问题!我念书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进来了,进来了就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内中有一个提议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们去把他找来。」愫细听了,脸也青了,把牙一咬,顿脚道:「谁敢去找他?」没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咙尖叫道:「谁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会,有一个学生说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谅我们不知道里面的细情,不晓得应该怎麽样处置……」

愫细把脸埋在帐子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我求你们不要问我……我求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别去找他。我不愿意见他;我受不了。他是个畜生!」众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声。他们都是年轻的人,眼看着这麽一个美丽而悲哀的女孩子,一个个心酸起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来,劝道:「您先坐下来歇歇!」愫细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兴德拉的帐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软,椅子坐不稳,竟溜到地上去,双膝跪在地上。众学生商议道:「这时候几点钟了?……横竖天也快要亮了,我们可以去把校长请来,或是请教务主任。」摩兴德拉只求卸责,忙道:「我们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们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