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二炉香(第4/17页)

罗杰跳起身来笑道:「早安,靡丽笙。」靡丽笙站住了脚道:「啊,你来了!」她把电风扇搁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罗杰!」罗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子推开了一些,人就跟着向后让了一让,问道:「靡丽笙,你有些不舒服麽?」靡丽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脸,呜咽地说道:「罗杰,请你好好的当心愫细!」罗杰微笑道:「你放心,我爱她,我不会不当心她的!」一面说,一面轻轻地移开了她搁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

靡丽笙颓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摇摇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罗杰急了,连声问道:「你怎麽了?你怎麽了?靡丽笙?」靡丽笙扭过身子,伏在椅背上,放声哭了起来,一头哭,一头说,罗杰听不清她说些什麽,只得弯下腰去柔声说:「对不起,靡丽笙,你再说一遍。」靡丽笙抬起头来,睁开了一双空落落的蓝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视着地上的电风扇,断断续续说道:「你爱她……我的丈夫也是爱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态度,比禽兽……还不如!他简直不拿我当人看,因为……他说是因为他爱我……」

罗杰站直了身子,背过脸去道:「靡丽笙,你不应当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没有资格与闻你的家庭秘密。」靡丽笙道:「是的,我不应当把这种可耻的事说给你听,使你窘。凭什麽你要给我同情?」罗杰背对着她,皱了眉毛,捏紧了两只拳头,轻轻的互击着,用庄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声音说道:「我对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着同情。」靡丽笙颤声道:「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我并不是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诉你。我是为愫细害怕。男人……都是一样的……」罗杰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这一点,你错了;像你丈夫那麽的人,很少很少。」

靡丽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颏儿抵在手背上,惨惨戚戚地瞅着他,道:「你怎麽知道你不是少数中的一个?我的丈夫外表是一个极正常的人。你也许还没有发觉你和旁人有什麽不同;这是你第一次结婚。」

罗杰对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过身来,向靡丽笙大声道:「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结婚!请你记得,再过两小时,我就要结婚了!你这些丧气话,什麽时候不可以对我讲,偏偏要拣在今天?」靡丽笙哭道:「请你原谅我,我都是为了愫细──」罗杰道:「为了愫细!即使我是一个最正常的人,也要给你逼疯了!你这是为愫细打算麽?」靡丽笙抽噎着答道:「我是为愫细害怕……」罗杰猛力摇撼着她的肩膀,嘎声问道:「愫细知道你的离婚的实情麽?」靡丽笙被他摇得泪花四溅,答不出话来。罗杰道:「你说!你说!你把这些话告诉过你妹妹没有?」那该在愫细的脑子里留下多麽坏的印象!他怎麽能够克服愫细的恐怖呢!靡丽笙叫道:「罗杰,快住手,我受不了!」

罗杰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声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诉我:你的事,你母亲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丽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亲会容许她知道麽?连我们所读的报纸,也要经母亲检查过才让我们看的。」罗杰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他也觉得异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着还有时间,他要回去喝两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换上礼服。他早已忘了他在这儿等些什麽。

正在这当儿,蜜秋儿太太系着一条白底滚红边的桃花围裙,端着一只食盘,颤巍巍地进来了;一眼看见靡丽笙,便是一怔。罗杰乾咳了一声,解释道:「靡丽笙送了风扇下来,忽然发起晕来,不会是中了暑罢?」蜜秋儿太太叹了一声道:「越是忙,越是给人添出麻烦来!你快给我上去躺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