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一炉香(下)(第11/15页)

梁太太一歪身,把胳膊撑在薇龙的枕头上,低声道:「一个女人,顶要紧的是名誉。我所谓的名誉和道学家所谓的名誉,又有些分别。现在脑筋新一些的人,倒不是那麽讲究贞节了。小姐家在外面应酬应酬,总免不了有人说两句闲话。这一类的闲话,说得人越多,越热闹,你的名望只有更高,对于你的未来,并没有什麽妨碍。唯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的。那就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是爱了你而把你扔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像你今天这一回子事,知道内情的人,说你是孩子脾气,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给外面嘴头子刻毒的人说起来,说你为了乔琪乔同一个底下人呕气。这该多麽难听?」薇龙叹了一口气道:「那我管不了这许多。反正我是要回去的。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看见香港了!」

梁太太皱眉道:「又来了!你动不动就说回上海,彷佛回家去就解决了一切似的。问题不是那麽简单。我随你呵──你有你的自由!可是我替你发愁,回家去,你爸爸不会给你好日子过。这不是赌气的事。你真要挣回这口气来,你得收服乔琪乔。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时候,你丢掉他也好,留着他解闷儿也好──那才是本领呢!你现在这麽一跑,太便宜了他了!」薇龙微微一笑道:「姑妈,我同乔琪,早完了。」梁太太道:「你觉得这件事太没有希望?那是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根本从起头就不对。你太直爽了。他拿稳了你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敢那麽随随便便的,不把你当桩事看待。你应当匀出些时候来,跟别人亲近亲近,使他心里老是疑疑惑惑的,他不希罕你,希罕你的人多着呢!」

薇龙见她远兜远转,原来仍旧是在那里替司徒协做说客,忍不住,差一些噗嗤一笑,她觉得她糊涂的地方就多了,可是糊涂到这个地步,似乎还不至于。她上了乔琪的当,再去上了司徒协的当,乔琪因此就会看得起她麽?她坐起身来,光着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把两只手拢着蓬松的鬓发,缓缓的朝后推过去,说道:「谢谢姑妈,你给我打算得这麽周到。但是我还是想回去。」梁太太也随着她坐起身来,问道:「你主意打定了?」薇龙低低的应了一声。梁太太站了起来,把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眼睛直看到她眼睛里去,道:「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现在又是一个人。你变了,你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薇龙道:「我知道我变了。从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梁太太听了,沉默了一会,弯下腰来,郑重的在薇龙额角上吻了一下,便走出去了。她这充满了天主教的戏剧化气氛的举动,似乎没有给予薇龙任何的影响。薇龙依旧把两只手插在鬓发里,出着神,脸上带着一些笑,可是眼睛却是死的。

梁太太一出去,就去打电话找乔琪,叫他来商议要紧的话。乔琪知道东窗事发了,一味的推托,哪里肯来。梁太太便把话吓他道:「薇龙哭哭啼啼,要回上海去了,她父母如何肯罢休,上海方面自然要找律师来和你说话,这事可就闹大了!你老子一生气,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是因为薇龙是在我这里认识你的,说出去,连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忙着找你想补救的方法。谁知道你倒这麽舒坦──皇帝不急,急杀了太监!」乔琪虽来了,依然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中国通,对于中国人这一方面的思想习惯倒下过一些研究。薇龙的家庭如果找我说话,无非逼着我娶她罢了!他们决不愿意张扬出去的。」梁太太盯了他一眼道:「娶她!你肯娶她麽?」

乔琪道:「你别说,薇龙有薇龙的好处。」梁太太道:「你老老实实答一句罢:你不能够同她结婚。」乔琪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麽?──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梁太太把指尖戳了他一下,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拜金主义者!」两人商议如何使薇龙回心转意。乔琪早猜着这件事引起法律纠葛的危机,一大半是梁太太故甚其辞。若要釜底抽薪,第一先得把自己的行动对梁太太略加解释,剖明心迹。两人谈了一晚上,梁太太终于得到了她认为满意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