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一炉香(上)(第5/9页)
薇龙赔笑道:「姑妈忘不了,我也忘不了。爸爸当初造了口舌上的罪过,姑妈得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姑妈把我教育成人了,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后慢慢地报答您!」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纹,撕了又撕。薇龙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挡着脸,原来是从扇子的漏缝里盯眼看着自己呢!不由得红了脸。梁太太的手一低,把扇子徐徐叩着下颏,问道:「你打算住读?」薇龙道:「我家里搬走了,我想我只好住到学校里去。我打听过了,住读并不比走读贵许多。」梁太太道:「倒不是贵不贵的话。你跟着我住,我身边多个人,陪着我说说话也好。横竖家里有汽车,每天送你上学,也没有什麽不便。」薇龙顿了一顿方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梁太太道:「只是一件,你保得住你爸爸不说话麽?我可担不起这离间骨肉的罪名。」薇龙道:「我爸爸若有半句不依,我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见姑妈。」梁太太格格笑道:「好罢!我随你自己去编个谎哄他。可别圆不了谎!」薇龙正待分辩说不打算扯谎,梁太太却岔开问道:「你会弹钢琴麽?」薇龙道:「学了两三年;可是手笨,弹得不好。」梁太太道:「倒也不必怎样高明,拣几支流行歌曲练习练习,人人爱唱的,能够伴奏就行了。英国的大户人家小姐都会这一手,我们香港行的是英国规矩。我看你爸爸那古董式的家教,想必从来不肯让你出来交际。他不知道,就是你将来出了阁,这些子应酬工夫也少不了的,不能一辈子不见人。你跟着我,有机会学着点,倒是你的运气。」
她说一句,薇龙答应一句。梁太太又道:「你若是会打网球,我练习起来倒有个伴儿。」薇龙道:「会打。」梁太太道:「你有打网球的衣服麽?」薇龙道:「就是学校里的运动衣。」梁太太道:「恶!我知道,老长的灯笼裤子,怪模怪样的,你拿我的运动衣去试试尺寸,明天裁缝来了,我叫他给你做去。」便叫睨儿去寻出一件鹅黄丝质衬衫,鸽灰短袴;薇龙穿了觉得太大,睨儿替她用别针把腰间摺了起来。梁太太道:「你的腿太瘦了一点,可是年轻的女孩子总是瘦的多。」薇龙暗暗担着心事,急欲回家告诉父母,看他们的反应如何,于是匆匆告了辞,换了衣服,携了阳伞,走了出来,自有小丫头替她开门。睨儿特地赶来,含笑挥手道:「姑娘好走!」那一份儿殷勤,又与前不同了。
薇龙沿着路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了西,山背后大红大紫,金绿交错,热闹非凡,倒像雪茄烟盒盖上的商标画,满山的棕榈、芭蕉,都被毒日头烘焙得乾黄松鬈,像雪茄烟丝。南方的日落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儿。薇龙向东走,越走,那月亮越白,越晶亮,彷佛是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栖在路的转弯处,在树桠叉里做了窠。越走越觉得月亮就在前头树深处,走到了,月亮便没有了。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变了坟,她也许并不惊奇。她看她姑母是个有本领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薇龙这麽想着:「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决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她那天回去仔细一盘算,父亲面前,谎是要扯的,不能不和母亲联络好了,上海方面埋个伏线,声气相通,谎话戳穿的机会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