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第2/21页)
两人各自睡下。凤箫悄悄地问道:「过来了也有四五年了罢?」小双道:「谁?」凤箫道:「还有谁?」小双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凤箫道:「也生男育女的──倒没闹出什麽话柄儿?」小双道:「还说呢!话柄儿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领着合家上下到普陀山进香去,她做月子没去,留着她看家。舅爷脚步儿走得勤了些,就丢了一票东西。」凤箫失惊道:「也没查出个究竟来?」小双道:「问得出什麽好的来?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饰左不过将来是归大爷二爷三爷的。大爷大奶奶碍着二爷,没好说什麽。三爷自己在外头流水似的花钱。欠了公帐上不少,也说不响嘴。」
她们俩隔着丈来远交谈。虽是极力地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惊醒了大床上睡着的赵嬷嬷,赵嬷嬷唤道:「小双。」小双不敢答应。赵嬷嬷道:「小双,你再混说,让人家听见了,明儿仔细揭你的皮!」小双还是不做声。赵嬷嬷又道:「你别以为还是从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疯疯颠颠!这儿可是挤鼻子挤眼睛的,什麽事瞒得了人?趁早别讨打!」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赵嬷嬷害眼,枕头里塞着菊花叶子,据说是使人眼目清凉的。她欠起头来按了一按髻上横绾的银簪,略一转侧,菊叶便沙沙作响。赵嬷嬷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节,她唉了一声道:「你们懂得什麽!」小双与凤箫依旧不敢接嘴。久久没有人开口,也就一个个的朦胧睡去了。
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魆魆的只有些矮楼房,因此一望望得很远。地平线上的晓色,一层绿,一层黄,又一层红,如同切开的西瓜──是太阳要上来了。渐渐马路上有了小车与塌车辘辘推动,马车蹄声得得。卖豆腐花的挑着坦子悠悠吆喝着,只听见那漫长的尾声:「花……呕!花……呕!」再去远些,就只听见「哦……呕!哦……呕!」
屋子里丫头老妈子也起身了,乱着开房门,打脸水,叠铺盖,挂帐子,梳头。凤箫伺候三奶奶兰仙穿了衣裳,兰仙凑到镜子前面仔细望了一望,从腋下抽出一条水绿洒花湖纺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粉,背对着床上的三爷道:「我先去替老太太请安罢。等你,准得误了事。」正说着,大奶奶玳珍来了,站在门槛上笑道:「三妹妹,咱们一块儿去。」兰仙忙迎了出去道:「我正担心着怕晚了,大嫂原来还没上去。二嫂呢?」玳珍笑道:「她还有一会儿耽搁呢。」兰仙道:「打发二哥吃药?」
玳珍四顾无人,便笑道:「吃药还在其次──」她把大拇指抵着嘴唇,中间的三个指头握着拳头,小指头翘着,轻轻地「嘘」了两声。兰仙诧异道:「两人都抽这个?」玳珍点头道:「你二哥是过了明路的,她这可是瞒着老太太的,叫我们夹在中间为难,处处还得替她遮盖遮盖。其实老太太有什麽不知道?有意的装不晓得,照常地派她差使,零零碎碎给她罪受,无非是不肯让她抽个痛快罢了。其实也是的,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有什麽了不得的心事,要抽这个解闷儿?」
玳珍兰仙手挽手一同上楼,各人后面跟着贴身丫鬟,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老太太的丫头榴喜迎了出来,低声道:「还没醒呢。」玳珍抬头望了望挂钟,笑道:「今儿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两天说是马路上人声太杂,睡不稳。这现在想是惯了,今儿补足了一觉。」
紫榆百龄小圆桌上铺着红毡条,二小姐姜云泽一边坐着,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呢,因丢下了站起来相见。玳珍把手搭在云泽肩上,笑道:「还是云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儿一时高兴,叫做糖核桃,你就记住了。」兰仙玳珍便围着桌子坐下了,帮着剥核桃衣子。云泽手酸了,放下了钳子,兰仙接了过来。玳珍道:「当心你那水葱似的指甲,养得这麽长了,断了怪可惜的!」云泽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兰仙笑道:「有这些麻烦的,倒不如叫他们拿到厨房里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