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第18/21页)

长安订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没去,隔了些天来补道喜。七巧悄悄唤了声大嫂,道:「我看咱们还得在外头打听打听哩,这事可冒失不得!前天我耳朵里彷佛刮着一点,说是乡下有太太,外洋还有一个。」玳珍道:「乡下的那个没过门就退了亲。外洋那个也是这样,说是做了几年的朋友了,不知怎麽又没成功。」七巧道:「那还有个为什麽?男人的心,说声变,就变了。他连三媒六聘的还不认帐,何况那不三不四的歪辣货?知道他在外洋还有旁人没有?我就只这一个女儿,可不能糊里糊涂断送了她的终身,我自己是吃过媒人的苦的!」

长安坐在一旁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手掌心掐红了,指甲却挣得雪白。七巧一抬眼望见了她,便骂道:「死不要脸的丫头,竖着耳朵听呢!这话是你听得的麽?我们做姑娘的时候,一声提起婆婆家,来不迭的躲开了。你姜家枉为世代书香,只怕你还要到你开蔴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哩!」长安一头哭一头奔了出去。七巧拍着枕头嗐了一声道:「姑娘急着要嫁,叫我也没法子。腥的臭的往家里拉。名为是她三婶给找的人,其实不过是拿她三婶做个幌子。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了,这才挽了三婶出来做媒。大家齐打伙儿糊弄我一个人……糊弄着也好!说穿了,叫做娘的做哥哥的脸往哪儿去放?」

又一天,长安托辞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不等七巧查问,待要报告自己的行踪,七巧叱道:「得了,得了,少说两句罢!在我面前糊什麽鬼?有朝一日你让我抓着了真凭实据──哼!别以为你大了,订了亲了,我打不得你了!」长安急了道:「我给馨妹妹送鞋样子去,犯了什麽法了,娘不信,娘问三婶去!」七巧道:「你三婶替你寻了汉子来,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也没见你这样的轻骨头!……一转眼就不见你的人了。你家里供养了你这些年,就只差买个小厮来伺候你,哪一处对你不住了,你在家里一刻也坐不稳?」长安红了脸,眼泪直掉下来。七巧缓过一口气来,又道:「当初多少好的都不要,这会子去嫁个不成器的,人家拣剩下来的,岂不是自己打嘴?他若是个人,怎麽活到三十来岁,飘洋过海的,跑上十万里地,一房老婆还没弄到手?」

然而长安一味的执迷不悟。因为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订了婚不上几个月,男方便托了兰仙来议定婚期。七巧指着长安道:「早不嫁,迟不嫁,偏赶着这两年钱不凑手!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妆也还整齐些。」兰仙道:「如今新式结婚,倒也不讲究这些了。就照新派办法,省着点也好。」七巧道:「什麽新派旧派?旧派无非排场大些,新派实惠些,一样还是娘家的晦气!」兰仙道:「二嫂看着办就是了,难道安姐儿还会争多论少不成?」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长安也不觉微微一笑。七巧破口骂道:「不害臊!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麽着?火烧眉毛,等不及的要过门!嫁妆也不要了──你情愿,人家倒许不情愿呢?你就拿准了他是图你的人?你好不自量,你有哪一点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别自骗自了!姓童的还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门第!别瞧你们家轰轰烈烈,公侯将相的,其实全不是那麽回事!早就是外强中乾,这两年连空架子也撑不起了。人呢,一代坏似一代,眼里哪儿还有天地君亲?少爷们是什麽都不懂,小姐们就知道霸钱要男人──猪狗都不如!我娘家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跟姜家结了亲,坑了我一世,我待要告诉那姓童的趁早别像我似的上了当!」

自从吵闹过这一番,兰仙对于这头亲事便洗手不管了。七巧的病渐渐痊癒,略略下床走动,便逐日骑着门坐着,遥遥的向长安屋里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尽管去找,只别把他带上门来认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气死了我!我只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能够容我多活两年,便是姑娘的恩典了!」颠来倒去几句话,嚷得一条街上都听得见。亲戚丛中自然更将这事沸沸扬扬传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