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第13/21页)
半夜里她爬下床来,伸手到窗外去试试,漆黑的,是下了雨麽?没有雨点。她从枕头过摸出一只口琴,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吹了起来。犹疑地,「LongLongAgo」的细小的调子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不能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那呜呜的口琴忽断忽续,如同婴儿的哭泣。她接不上气来,歇了半晌,窗格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墨灰的天,几点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图画,下面白云蒸腾,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长安又吹起口琴来。「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第二天她大着胆子告诉她母亲:「娘,我不想念下去了。」七巧睁着眼道:「为什麽?」长安道:「功课跟不上,吃的也太苦了,我过不惯。」七巧脱下一只鞋来,顺手将鞋底抽了她一下,恨道:「你爹不如人,你也不如人?养下你来又不是个十不全,就不肯替我争口气!」长安反剪着一双手,垂着眼睛,只是不言语。旁边老妈子们便劝道:「姐儿也大了,学堂里人杂,的确有些不方便。其实不去也罢了。」七巧沉吟道:「学费总得想法子拿回来。白便宜了他们不成?」便要领了长安一同去索讨,长安抵死不肯去,七巧带着两个老妈子去了一趟回来了,据她自己铺叙,钱虽然没收回来,却也着实羞辱了那校长一场。长安以后在街上遇着了同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只得装做不看见,急急走了过去。朋友寄了信来,她拆也不敢拆,原封退了回去。她的学校生活就此告一结束。
有时她也觉得牺牲得有点不值得,暗自懊悔着,然而也来不及挽回了。她渐渐放弃了一切上进的思想,安分守己起来。她学会了挑是非,使小坏,干涉家里的行政。她不时地跟母亲呕气,可是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像她母亲了。每逢她单叉着袴子,揸开了两腿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櫈子上,歪着头,下巴搁在心口,凄凄惨惨瞅住了对面的人说道:「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表嫂──一家有一家的苦处!」──谁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她打了一根辫子,眉眼的紧俏有似当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过于瘪进去,彷佛显老一点。她再年轻些也不过是一棵较嫩的雪里红──盐腌过的。
也有人来替她做媒。若是家境推板一点的,七巧总疑心人家是贪她们的钱。若是那有财有势的,对方却又不十分热心,长安不过是中等姿色,她母亲出身既低,又有个不贤慧的名声,想必没有什麽家教。因此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耽搁了下去。那长白的婚事却不容耽搁。长白在外面赌钱,捧女戏子,七巧还没甚话说,后来渐渐跟着他三叔姜季泽逛起窑子来,七巧方才着了慌,手忙脚乱替他定亲,娶了一个袁家的小姐,小名芝寿。
行的是半新式的婚礼,红色盖头是蠲免了,新娘戴着蓝眼镜,粉红喜纱,穿着粉红彩綉裙袄。进了洞房,除去了眼镜,低着头坐在湖色帐幔里。闹新房的人围着打趣,七巧只看了一看便出来了。长安在门口赶上了她,悄悄笑道:「皮色倒白净,就是嘴唇太厚了些。」七巧把手撑着门,拔下一只金挖耳来搔搔头,冷笑道:「还说呢!你新嫂子这两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边一个太太便道:「说是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声,将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微微一笑道:「天性厚,并不是什麽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现在因为苍老了些,不那麽尖了,可是扁扁的依旧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这两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也不轻。人丛里的新娘子的平板的脸与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龙凤烛的火光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