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蒸 阿小悲秋(第7/10页)
九月十四日母王玉珍寄」
乡下来的信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男人,阿小时常叫百顺代她写信回去,那边信上也从来不记挂百顺。念完了信,阿小和她男人都有点寂寥之感。男人默坐着,忽然为他自己辩护似地,说起他的事业:「除了做衣裳,我现在也做点皮货生意。目前的时世,不活络一点不行的。」他打开包袱,抖开两件皮大衣给她过目,又把个皮统子兜底掏出来,说:「所以海獭这样东西……」叙述海獭的生活习惯,原是说给百顺听。百顺撒娇撒痴,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离开书本,偎在阿小身边,一只手伸到她衣服里找寻口袋,哼哼唧唧,纠缠不休。阿小非常注意地听她丈夫说话,听得出神:「唔……唔……哦哦……噢……嗳……」男人下了结论:「所以海里的东西真是奇怪。」阿小一时没有适当的对答,想了一想,道:「现在小菜场上乌贼很多了。」男人道:「唔。乌贼鱼这东西也非常奇怪。你没看见过大的乌贼,比人还大,一身都是脚爪,就像蜘蛛……」阿小皱起面皮,道:「真的麽!吓死人了。」向百顺道:「呜哩呜哩吵点什麽!……说什麽!听不见!……发痴了!我哪里来五块钱给你!」然而她随即摸出钱来给了他。
熨完了衣裳,阿小调了面粉摊煎饼,她和百顺名下的户口粉,户口糖。男人也有点觉得无功受禄,背着手在她四面转来转去,没话找话说。父子两个趁热先吃了,她还继续摊着。太阳黄烘烘照在三人脸上,后阳台的破竹帘子上飞来一只蝉,不知它怎麽夏天过了还活着,趁热大叫:「抓!抓!抓!」响亮快乐地。
主人回来了,经过厨房门口,探头进来柔声唤:「哈罗,阿妈!」她男人早躲到阳台上去了,负手看风景。主人花三千块钱雇了个人,恨不得他一回来她就驯鸽似地在他头上乱飞乱啄,因此接二连三不断地揿铃,忙得她团团转。她在冰箱里取冰,她男人立在她身后,低声说:「今天晚上我来。」阿小嫌烦似地说:「热死了!」她和百顺住的那个亭子间实在像个蒸笼。──但她忽然又觉得他站在她背后,很伶仃似的;他是不惯求人的──至于对她他从来没有求告过。……她面对着冰箱银灰色的胁骨,冰箱的构造她不懂,等于人体内脏的一张爱克斯光照片,可是这冰箱的心是在突突跳着;而里面喷出的一阵阵寒浪薰得她鼻子里发酸,要出眼泪了。她并不回头,只补上一句:「百顺还是让他在对过过夜好了。他们阿妈同小孩子都住在这里的。」男人说:「唔。」
她送冰进房出来,男人已经去了。她下楼去拎了两桶水上来,打发主人洗了澡。门铃响,那新的女人如约来了。阿小猜是个舞女。她问道:「外国人在家麽?」一路扭进房去。脑后一大圈鬈发撅出来老远,电烫得枯黄虬结,与其他部分的黑发颜色也不同,像个皮围脖子,死兽的毛皮,也说不上来这东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颤一颤,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阿小把鸡尾酒和饼乾送进去。李小姐又来了电话。阿小回说主人不在家。李小姐这次忍不住有嗔怪的意思,质问道:「我早上打电话来你有没有告诉他?」阿小也生气了──从来还没有谁对于她的职业道德发生疑问,她淡淡地笑道:「我告诉他的呀!不晓得他可是忘记了呢!怎麽,他后来没有打得来麽?」李小姐顿了一顿,道:「没有呀,」声音非常轻微。阿小心想:谁叫你找上来的,给个佣人刻薄两句!但是她体念到李小姐每次给的一百块钱,就又婉媚地替哥儿达解释,随李小姐相信不相信,总之不使她太下不来台:「今天他本来起晚了,来不及的赶了出去,后来在行里面,恐怕又是忙,又是人多,打电话也不方便……」李小姐「唔,唔,」地答应着,却彷佛在那边哭泣着了。阿小道:「那麽,等他回来了我再告诉他一声。」李小姐彷佛离得很远很远地,隐隐地道:「你也不要同他说了……」可是随即又转了口:「过天我有空再打来罢。」她彷佛连这阿妈都舍不得撒手似的,竟和她攀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