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第5/10页)
米先生问道:「您这儿户口糖拿过没有?」老太太道:「没有呀,今天报上也没有看见。定一份报,也就是为着看看户口米户口糖。我们家这些事呀,我不管,真就没人管!咳,没想到活到现在,来过这种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凤笑道:「我正要告诉舅母呢,前天我们一块儿出去,在马路上算了个命。」杨老太太道:「灵不灵呀?」敦凤笑道:「我们也是闹着玩,看他才五十块钱。」杨老太太道:「那真便宜了。他怎麽说呢?」敦凤笑道:「说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下去道:「说我同他以后什麽都顺心,说他还有十二年的阳寿。」她欣欣然,彷佛是意外之喜,这十二年听在米先生耳里却有点异样,使他身上一阵寒冷。杨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深怪敦凤说话不检点了,连忙打岔道:「从前你常常去找的那个张铁口,现在听说红得很哪?」敦凤摇手道:「现在不能找他了,特别挂号还挤不上去。」杨老太太道:「现在也难得听见你说起算命了。有道是『穷算命,富烧香!』」说着,笑了起来。
这话敦凤不爱听,也不甚理会,只顾去注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过炉台的时候看了看钟。半旧式的钟,长方红皮匣子,暗金面,极细的长短针,咝咝唆唆走着,也看不清楚是几点几分。敦凤知道他又在惦记着他生病的妻。
杨老太太问米先生:「外国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有的。也有根据时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纸牌。」敦凤又摇手道:「外国算命的我也找过,不灵!很出名的一个女的。还是那时候,死掉的那个天天同我吵。这一点倒给她看了出来:说我同我丈夫合不来。我说:『那怎麽样呢?』她说:『你把他带来,我劝劝他就好了。』这当不是笑话?家里多少人劝着不中用,给她一说就好了?我说:『不行嗳,我不能把他带来。他不同我好,怎麽肯听我的话呢?』她说:『那麽把他的朋友带一个来。』可不是越说越离了谱子了?带他一个朋友来有什麽用?明明的是拉生意。后来我就没有再去。」
杨老太太听她一提起前夫又没个完,米先生显然是很难堪,两脚交叉坐在那里,两手扣在肚子上,抿紧了嘴,很勉强地微笑着。杨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们说要换厨子,本来我们这里老王说有一个要荐给你们,现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单帮去了。」米先生道:「现在用人真难。」敦凤道:「那舅母这儿人不够用了罢?」杨老太太看了看门外无人,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情愿少用个把人,不然,净够在牌桌旁边站着,伺候你表嫂拿东西的了!现在劈柴这些粗事我都交给看衖堂的,宁可多贴他几个钱。今天不知怎麽让你表嫂知道了我们贴他的钱,马上就像个主人似的,支使他出去买香烟去了──你看这是不是……?」敦凤不由得笑了,问道:「表嫂现在请客打牌,还吃饭吃点心麽?」杨老太太道:「哪儿供给得起?到吃饭的时候还不都回家去了!所以她现在这班人都是同衖堂的,就图他们这一点:好打发。」
老太太找出几件要卖的骨董给米先生看,请他估价。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着画卷的上端,米先生扯着下角,两人站着观看。敦凤坐在烟炕前的一张小凳上,抱着膝盖,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膝盖,自己觉得又变成个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乐。这世界在变,舅母卖东西过日子,表嫂将将就就的还在那里调情打牌,做她的阔少奶奶,可是也就惨了。只有敦凤她,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彷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米先生看画,说:「这一张何诗孙的,倒是靠得住,不过现在外头何诗孙的东西也很多……」老太太望着他,想道:「股票公司里这样有地位的人,又这样有学问,新的旧的都来得,又知礼,体贴──真让敦凤嫁着了!敦凤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一点心眼儿都没有,说话之间净伤他的心!亏他,也就受着!现在不同了,男人就服这个!要是从前,那哪行?可是敦凤,从前也不是没吃过男人的苦的,还这麽得福不知!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罢?跟我同年。我就这麽苦,拖着这一大家子人,媳妇不守妇道,把儿子呕得也不大来家了,什麽都落在我身上,怎麽能够像敦凤这样清清静静两口子住一幢小洋房就好了!我这麽大年纪了,难道还有什麽别的想头,不过图它个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