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14/18页)

“请从左边的最后一个门进去。”护士说道。现在她得回到大厅的导诊台了。“所以你得独自过去了。”说着她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独自。”他喃喃自语道。独自——令人焦虑的未来和挥之不去的过去一样,原始恐惧这东西真是永远无所不在。这条刷着绿色墙漆的走廊,正是一年前他走向莫莉去世房间的那条。噩梦又重现了。命中注定他又神志清醒地走向一个可怕的圆满。死亡,再次见证死亡。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他一边敲门一边等待,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门开了,他发现开门的是小拉妲。

“苏茜拉在等你呢。”她小声说道。

威尔跟着她走进了房间。绕过屏风的时候,他瞥见苏茜拉在灯光映照下修长的侧影,瞥见一张垫高的床和枕头上暗黑瘦瘠的脸,皮包骨的手臂形同竹节,手指如枯爪一般。他感觉自己再一次被原始恐惧袭击了。他颤抖了一下赶忙别过脸去。拉妲示意他去窗边的椅子上坐会儿。他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他从生理上隔绝了现在,但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的双眼开始向内睁开,那些讨厌的现实勾起的回忆又重新涌现出来。那时他和玛丽姑姑待在另一个屋子里,或者和他待在一起的是一个曾经叫作玛丽姑姑的人,但是现在这个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不像玛丽姑姑一样乐善好施,喜欢鼓励别人;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讨厌所有靠近她的人,不管是谁,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得癌症,因为他们没有病痛,没有在生命大限之前被判处死刑。这种对他人健康和快乐的嫉妒让她极其容易发怒,容易自我怜悯,陷入落魄的绝望之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似乎能听到那尖锐的抱怨声,看到那满脸泪痕扭曲的面孔。而那个人正是他曾经真正全心爱过并钦佩的人啊。然而,在她人生退化的进程中,他发现自己开始轻视她——蔑视,甚至是厌恶。

为了从过去逃离出来,他睁开了双眼。他看见拉妲坐在地板上,盘着腿,身板挺得直直的,正在冥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的苏茜拉,同样聚精会神。他看了看枕头上的那张脸,也是同样沉寂,沉寂得几乎称得上是凝固的死寂。房间外繁茂的枝叶下是一片黑夜,一只孔雀突然叫了起来。这样一衬托,紧接而来的安静似乎变得有些诡异可怕。

“拉克西米,”苏茜拉把手放在老妇人虚弱的手臂上,“拉克西米,”她又提高了点声音,那张死寂的脸还是无动于衷,“你不可以睡觉。”

不可以睡觉?但是对玛丽姑姑来说,睡觉——注射安眠药之后的强制睡眠,是唯一能帮助她摆脱自我怜悯带来的自我伤害,以及那始终萦绕左右的恐惧的方法。

“拉克西米!”

那张脸又活了过来。

“我没有真的睡着,”老妇人低声说道,“我只是太虚弱了,好像要飘走了。”

“但是你必须得待在这儿,”苏茜拉说,“你得知道你还在这儿。一直都在。”她又在老妇人的肩膀下垫了一个枕头,然后从床头柜上拿来一瓶嗅盐。

拉克西米吸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苏茜拉的脸。“我都忘了你有多漂亮了,”她说,“不过杜加德的品位一向很好。”那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淘气的微笑。“你怎么想的,苏茜拉?”一会儿她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我们还会见到他吗?我是说,在那边。”

苏茜拉默默地拍了拍老妇人的手,突然笑了。“老拉贾也碰巧问了相同的问题,”她说道,“你认为‘我们’会在‘那边’见到‘他’吗?”

“不过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我们是从同一道光里来的,我们也会回到同一道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