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6页)
“阿莉莎!”头天晚上我就惊讶地嚷起来。这张面孔失去了诗意,我几乎认不出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但她似乎并未察觉我的目光。
“怎么了?”她抬起头问道。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的心思好像离我特别远。”
“不,我就在这里。只是这些缝补活太花心思了。”
“你做针线活的时候,需要我给你读些什么吗?”
“恐怕我没法注意听。”
“你为什么要挑这么费神的事来做呢?”
“总得有人来做。”
“有那么多可怜的女人,得靠这个挣钱。你也非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总不至于是为了省钱吧?”
她立刻肯定地说自己最喜欢这个活。好长时间以来,她都没有干过其他的活了,无疑都生疏了……她边说边笑,声音那么温柔,我却从未这样沮丧过。
“我说的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你怎么哭丧着脸呢?”她的表情分明这样说着。我的心拼命抗争,嘴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种感觉快要让我窒息。
第三天,阿莉莎让我把我们摘完的玫瑰送去她卧室,今年我还未曾踏入过那里,心中立刻升腾起多大的希望啊!她只消用一个字,就能治愈我因伤感而自责的心。
每当走进她的卧室时,我总是很激动。房间布置给人一种雅致的平和感,那是阿莉莎特有的味道。床边和窗帘上投下几道蓝色的暗影;桃花心木的家具明光锃亮。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在这份安静恬淡中,我感受到她的纯洁和饱含沉思的优雅。
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两幅马萨乔作品的大照片,本来挂在房间床边的墙上,但今天早上,我惊讶地发现,它们不翼而飞了。我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视线却恰好落到她床头放书的搁架上——这小书库是慢慢积累起来的,这里的书一半是我送的,另一半是我们一起读过的。我才发现这些书全被拿走了,取而代之放上的是我本以为她会嗤之以鼻的东西:一些毫无价值、庸俗不堪的宗教宣传小册子。我猛地抬起双眼,正好看到她在笑。没错,她一边观察着我,一边在笑。
“不好意思,”她随即说道,“是你的表情引我发笑。看到我的藏书,你的表情变化实在太生硬了……”
我却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不,说真的,阿莉莎,你现在就读这些书吗?”
“没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我原认为习惯了营养丰富的食粮,聪明人就绝不会品尝这种索然无味的东西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这些书里的思想很朴实,表达也很清晰,我就喜欢和它们沟通,和它们谈心很简单。我早就知道——我和它们谁都不会让步。它们绝不会中了优美语言的圈套,我在读它们时,也不会产生任何世俗的钦佩。”
“所以你现在只读这些吗?”
“差不多吧。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况且,我也没多少读书的时间。实话跟你说,最近我曾想重读某个伟大作家的作品,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值得敬佩的作家中的一位。我觉得他就像《圣经》里描述的那种人,费尽心力把自己拔高了五十厘米。”
“是哪一位‘伟大作家’,竟让你产生如此奇怪的想法?”
“并不是他给了我这种想法,是读他的作品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是帕斯卡尔。也许是我看的那段不太好……”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而单调,仿佛在背诵课文。手里不停摆弄着鲜花,视线也未曾从花上移开过。
我做了个不耐烦的姿势,为此她停顿片刻,继而用同样的声调说道:“书里用词之浮夸令人咋舌,费尽心机只为证明微不足道的东西。有时我想,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可能并非出自信仰,而是出自怀疑。完美的信仰不会引来那么多眼泪,声音也不会带有丝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