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 索尔兹伯里(第8/11页)
一旦上路之后,史密斯和琼斯先生尽管都已是十足的中年人了,其行为举止却像是学童般轻佻幼稚,一路上高唱粗鄙俚俗的小曲儿,对沿途所见之事物风景所发的评论更是粗鄙不堪。尤有甚者,这两位绅士在当地的地图上注意到附近有三个村庄,名字分别叫作莫菲、萨尔塔什和布里戈恩。现在我已经不能完全肯定确切的村名了,但重点是它们让史密斯和琼斯先生想起了杂耍剧场里的一出表演,叫作“墨菲、萨尔特曼和布里吉德猫”,您也许也听说过。在注意到这一奇妙的巧合后,这两位绅士就燃起了去这三个村子一探究竟的雄心——权当是为了向这三位艺人致敬。照查尔斯先生的说法,家父在已经遵命带他们去过了一个村子,正要进入第二个的时候,史密斯或是琼斯先生注意到这个村子是布里戈恩——也就是说,照艺人姓氏顺序的话这应该是第三个,而非第二个。于是他们愤怒地要求家父马上掉转车头,以便“以正确的顺序”依次参观这几个村子。这样一次折返势必大大增加行车的里程,不过,查尔斯先生向我保证,家父将其当作完全合情合理的要求,毫无异议地接受下来,而且之后的表现也几乎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可是史密斯和琼斯先生的注意力现在已经被吸引到家父身上,而且无疑已经对车窗外的景物感到相当厌烦了,于是就继之以对家父的“错误”大声嘲骂以自娱。查尔斯先生犹记得他对于家父的表现大为惊叹,因为家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不安或是恼怒的迹象,仍旧镇定自若地继续开车,其表情既充满个人尊严,又随时乐于效力帮忙。然而家父的沉着镇定却没有办法再持续下去了。因为那两位绅士在厌倦了对家父的肆意辱骂之后,居然开始议论起了招待他们的主人——也就是家父的雇主约翰·西尔弗斯先生。而且其措辞越来越卑劣和恶毒,就连查尔斯先生都听不下去了——至少他是这样声称的——不得不出言制止,暗示这样的议论是颇为失礼的。
可是这番劝说却招致了极为激烈的反驳,以至于查尔斯先生不但要担心他将成为那两位绅士接下来辱骂的对象,甚至真的害怕自己有遭到人身伤害的危险了。可是正在这时,就在他们针对家父的雇主爆出了一句特别恶毒的含沙射影的攻击之后,家父突然间来了个急刹车。正是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幕给查尔斯先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后车门被打开了,家父就站在车门外,距离汽车几步之遥,目光紧盯着车内。据查尔斯先生的描述,他们三位乘客似乎这才意识到家父的体魄是何等威风凛凛,不约而同地全被震慑住了。确实,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5],而他的表情,虽然当你知道他在乐于听命效劳的时候是让人感觉安心可靠的,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之下却着实也会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按照查尔斯先生的说法,家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怒气。他似乎只不过是拉开了后车门。然而他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不必开口就胜似正言厉色的训斥,再加上他那赫然耸立的魁伟身躯稳如泰山般坚不可摧,一见之下,查尔斯先生那两位醉醺醺的同伴马上就俯首帖耳地畏葸不前了,活像是偷苹果的小男孩被农夫抓了个现行一般。
家父就这样在那儿站了一段时间,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拉着敞开的车门。最后,不知是史密斯还是琼斯先生说了一句:“我们不再继续走了吗?”
家父没有搭腔,而是继续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既没有要求他们下车,也没有流露任何愿望或者意图。我很可以想象得出他那天的那副模样:在车门构成的那个方框里,他那威严的黑色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他身后那柔美的赫特福德郡风光。查尔斯先生回忆说,那短短一段时间真是不可思议地令人怔忪不安,在此期间,尽管并没有参与方才两个人的不良言行,他仍旧感觉愧疚不已,罪责难逃。这种沉默的局面仿佛要无休无止地持续下去,一直等到史密斯或者琼斯先生终于鼓起勇气嗫嚅道:“我想我们刚才确实有些放肆鲁莽了。我们保证不会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