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琳的公寓(第10/38页)

“那你是不愿意?”

“没有的事。”凯特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下喉咙:你要我做,我当然愿意。而是说:“瞧,这种一身自由、无事可做的机会,对我来说,来之不易。我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多久了?”

“什么?”

“离你上次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候?”

“这是我这辈子的第一次机会。”凯特从自己的话中听出了一种恼人的绝望:这怎么可能,我自己都不相信。

莫琳瞪了她一眼,眼神好像很不友好。事后凯特才恍然大悟,她是感到了害怕。莫琳站起身来,点了一支烟——一支普通香烟——然后轻快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或者说踩着舞步绕房间一周,边走边画一种看不见的图形。

“以前从没有过?”她开口问道。

“没有。”

“你很早结婚?”

“是。”

女孩惊恐地再次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停下好像沙滩上鸟雀跳跃的舞步,问:“可是,你后悔吗?后悔吗?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呢?你看不出我回答不了?”

“看不出。为什么?”

“你是不是想结婚?”

“也许吧。”

她又跳起舞来——像个被严加管束的女孩,偷偷跳着自创的舞步,跨越她肉眼看不见的横杆、障碍和地板上的线条。接着,她发现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线条慢慢形成了另一种模式。她皱着眉头,又恼怒又沮丧。阳光从房间的另一端照射进来,形成一个黄色的方块。她踮起脚尖,像个士兵似的,绕着那块方形阳光,一、二、一,一、二、一,朝前走去。

“要是我离开这里,会去土耳其找杰瑞。”

“和他结婚?”

“不。他不想娶我。但菲利普想。”

“你的意思是,因为害怕嫁给菲利普,所以想逃到杰瑞那儿?”

听了她的问话,莫琳笑了,但仍然踮着脚尖在那块方形上跳快步舞。

“这么说,要是我不替你照看公寓,拒绝做公寓管家,搞得你不得已嫁给菲利普,我会内疚的。”

莫琳又笑了,而后一屁股坐到桌上。

“你有女儿吗?”

“有一个。”

“结婚了吗?”

“没有。”

“她想吗?”

“有时想,有时不想。”

“你想她怎样?”

“你看不出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是。”她喊出来,“是,是,是,我看不出。为什么回答不了?”说完她跑出厨房,辫子在脑后飞来飞去。

整个下午,布朗太太都在公园里闲逛。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布朗太太,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逗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注意力:莫非是因为她穿上了这身莫琳给她的更合身、更鲜亮的墨绿色女装?或因为盘发衬得她原本“姣好的”五官越发娇美?——正如她俩所说,她已“凤凰涅磐”,此时的她,脸形与体态匹配完美?

一个男子走到她坐的长椅边,挨着她坐下,邀请她共进晚餐。

在夏天周日的暮色中,在男子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她走回住处。

凯特站在长镜前,端详着镜中这个秀色可餐的苗条女子——脸上的憔悴已不起眼,说真的,代之而来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温柔与悦目——如果脱去现在这身,换上一件皱巴巴的麻袋似的衣服,披头散发,重回到夜色中去,可能她又成了一个隐形人。

可是,她只需换套衣服,盘上头发什么的,就能让他人的眼球跟着她走,浮想联翩。

他们说,女人的母性,是被婴儿轮廓鲜明的头形激发的:狡黠的自然安排好了一切。刚出蛋壳的雏鹅,看见某种身影,听到某种声音,从此脑海中便深深印下了“母亲”的形象——在雏鹅的幼年时期,在某个重要时刻,不管碰巧看见的什么身影,听到的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