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第9/28页)

那一次她迅速离开饭桌,尽可能保持平静,免得看上去像个跑到一旁生闷气或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只被朋友狠狠踢了一脚的小猫或小狗。她知道,自己离桌的时候有五双眼睛故意望向别处。她回房后,那个肇事者因为埋头吃完盘中布丁后冲母亲大吼大叫的恶行,大感羞愧,落荒而逃。

她坐在房里心事重重——心里乱极了,得努力理清思绪:她觉得快疯了,老是想:不公平,他们要我做什么呢?

蒂姆对自己、对他人——对她这么刻薄,是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其他三个孩子都不知不觉地从“小孩”变成了小青年。当然也是一波三折,困难重重,但是就要进入青春期的蒂姆以这种方式发飙,令全家人震惊万分。就这个事件大家各抒己见,并表示理解——这些聪明的摩登青年发表了不少高见。他们最终一致认为,蒂姆是他们中最厉害的魔头,凯特是他的牺牲品。不过,有一种情况并未发生——她不得不再次提及这一点——就是逃避和遮掩。那些日子里,每当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同四个动辄发火的自私鬼关在了一个大箱子里时,就这样安慰自己:好在话都说开了,谁都没有隐瞒。然后拿自己的家庭和别的家庭(费切丽家不能算在内,她家不具可比性,因为那一家的法则独一无二),以及每一户有小青年的家庭相比较。每个家庭的中心都是母亲,一个女子,当家庭成员发生摩擦时,火星子就像暴风雨中海滩上的石头,从四周朝她那儿飞溅。是她操心过度,对他们管得太多太紧,使得他们比实际年龄小?后来,她又太过心急,给他们太多自由,太早把他们当成大人对待。或许她就错在这一点上,或许玛丽的做法是对的,她从来不想该怎么做——总是率性而为。但是,问题不是出在管多管少,所有一切都和情感介入有关。难道是她介入太深,使自己身陷其中,令孩子们找不到结实的定点可以依靠?可是,那个男人,为人父的,不该是那个定点吗?也许,说来说去迈克尔一直都是对的,她错怪了他,他的介入程度才恰到好处。为什么母亲非得和磨石一样,成为每件事情的中心?回望过去,她好像总是随时待命,总是听候传唤,总是遭受指责,总是榨干自己喂养这几个——魔头。回顾自己的青春期,她看不到丝毫相似的地方——当然,她母亲去世前,就是她去莫桑比克首都度假的前一年,母女俩一直非常亲近;她父亲在外四处征战,常年不在家,留下母女俩相依为命;但是她认为这完全是另一码事儿。

话又说回来,此时她坐在这里掂量筛选——寻找借口——有什么用呢?因为蒂姆已经吃不消,吼叫说被她当成了小婴儿,快被她活活窒息死了。蒂姆的话并不只是他们平日里的“爱的话语”——他们对家人之间的批评话语冠以的美称——这一点从全家人的反应中可见一斑。

行,是她对他管得太紧。

但是,有个情况值得注意,就像现在,坐在月色笼罩的阳台上,她很清楚,自己当前的境遇就像站在悬崖峭壁边缘,北风直面吹来,将她的肌肉、五官和发肤一并吹走。就在当时,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家中老幺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危险。显然,光知道是不够的,否则他也不会吼道:“看在基督的分上,别管我,你快要把我窒息死了!”

她当时只是叫他别忘了什么事,可是究竟是什么,她如今已经记不得了……难道这就是事情的关键所在,是那个什么而不是如何?——可是她已经记不得了,那个什么已经消失不见了。它消失不见,是不是因为她不愿记起,所以安排了这件事,让它在她正儿八经的记忆,那些在她脑海中存活了十年、十五年、四分之一世纪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不过,肯定以前有一个女孩,精力充沛,个性鲜明,比大多数人见多识广(比如,在葡萄牙东非殖民地生活的那一年,虽然不够惟妙惟肖,但她还是饰演了一位羞答答的年轻女郎);有一个女孩,她的性情和她那头红发极其相配(打小就有人夸她性情好,这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女孩,无论走到哪儿都出类拔萃,她知道自己是有实力的,不仅因为她的肌肤和头发色泽炫目,而且因为她的品味和修养与众不同——说什么呢,这些不是真的吧?把自己说成这样,是在自欺欺人吧?——她觉得不是。这个女孩,是不少男子的梦中情人,嫁给了她的迈克尔。他们同居了一年(第一阶段)后结婚,成为引人注目的小夫妻和他人的楷模,不管是未婚的,还是即将结婚的,还是已婚的都觉得缺乏他们那种——魅力?性格?不过,旁人都认为他们的婚姻是对传统牺牲,浪漫到近乎异想天开的地步;他们依然像未婚同居时一样,相亲相爱,情深意笃。长子的出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状态,但影响不大。这个孩子(现在的史蒂芬)非常适应这对迷人小夫妻甚于他人的精力充沛的生活。孩子跟着他们参加晚会,一同旅行,还让母亲选修了一门讲座课,即萨拉森人对普罗旺斯诗歌的影响。说实话,晚上要起夜几次,还得早早晨起,事事依照婴儿的时间表,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一如既往地生活,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非常困难。但是,那时候她已经辛苦惯了,好像这份辛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像后来那样严重。在长子一岁时,她又怀孕了。夫妻俩都认为,即使带两个孩子,也能照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