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第25/28页)

即使现在所有压力尽数而去,剩她孤家寡人一个,拥有了她在那些年里为家人鞍前马后时常常向往却难以企及的条件,她仍然无法休息,无法思想、理解和吸收——因为她老是觉得自己在朝未来漂流,漂入丈夫的怀抱,流进那一片容纳了她的过往的亲密海洋。她的心里把这些视为一种疯狂行径。她渴望过去,但想到过去又很烦恼。她独自坐在旅馆的客房中,强烈的思念之情使她恍恍惚惚,好像回到了家中的床上依偎在丈夫怀中,飒飒寒风将落叶吹得房子四周都是,但是家的温暖将他们牢牢封闭在一个地方:过去。

她坐在窗边,最后她成了此处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村子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对面山边亮了几盏灯,马蒂尼兹先生说那里是另一家修道院,远远地闪着微光,如同几英里之遥点亮的飓风灯,灯光被风吹得闪闪烁烁。不过,那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是因为婆娑的树叶不时遮住修道院大门上唯一的那盏灯的缘故。第二天早上她到山间小路散步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一栋白色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橘林间,母鸡在林子里扒拉着觅食。一个修女在锄地,黑袖子上卷露出一截手腕,泥土溅得黑袍一身都是。

那个基督的新娘笑容璀璨地看着凯特;凯特也回了一个笑脸。疯了,她心想。我们所有的人,我们这些该死的人,所有的东西,都疯了,男的女的都一样,全疯了,疯了都不知道。这是个囚禁在自我选择的牢房内的女子,这就是她,一个记忆的囚徒,记忆中的迈克尔——在吃巧克力,他不是在认真品尝,而是拿起一粒咬一口,就赶紧吃第二粒,第三粒还没入嘴就被他随手扔掉了。

挂在修道院正大门上的灯罩是铁制的,看上去年岁久远。很可能是特意设计成这样,就要给人一种古旧的感觉。让夜间灯光摇曳的,是一棵古老的橄榄树的树叶。

回到旅馆时马蒂尼兹先生对她说,她不该在这么热的天气,一个人瞎走。他很难过,这里没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不过她可以到旅馆后院转转,通常那儿不对客人开放,但可以为她破例一回。

后院有一个小池子,水面覆了一层尘土和密密的浮萍,浮萍叶子上面有很多水珠,一群金鱼吃力地游在其中。院子对面,有一块阴凉处,坐着一个老妇,她是马蒂尼兹先生太太的姨妈。她在边看《圣经》,边织一件黑毛衣。

傍晚,凯特又去看望了一次杰弗里。修女们说,他仍然不言不语。不过现在他睁开眼睛,好像认出了她,像没事人一样招呼道:“哦,你好,你来啦,还好吧?”接着他又睡着了,或又昏过去了。

那天晚上,当地的医生到修道院来了。修女打电话给马蒂尼兹先生,说杰弗里可能得了伤寒,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不用担心。

第二天早上又说他得的不是伤寒,至于是不是黄疸病尚未确诊。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她穿过穷街陋巷和橄榄树林到修道院看望杰弗里,在他身边坐一阵子。回到旅馆后她坐在后院里,气乎乎地,是生自己的气——后来她梦到了那只海豹。梦的气息久久萦绕她的脑海,即使睁眼醒来,也知道那种氛围、那飞闪而过的情感片段——如果该词妥当的话——是那个梦中的气氛,和那只海豹休戚相关。一直以来,她对梦的态度都非常客气,睁大眼睛竖着耳朵,总想从里面看出点儿什么门道来。自打小时候五六岁起,她就能伸手触及那个隐藏于白日背后的领地,触摸栖息其间的某一熟悉物体,在其中行动自如,不惊不怕。她发现梦中之事如同寓言或神话故事,一点也不令人惊讶:她已经做了好几个类似这样的长梦,一旦发现某个熟悉主题发展到了新阶段,她就会睁着眼睛久久躺着,直到发觉自己早已醒来,想着那些化为人形的想法,只有从这些投射于梦之墙上的憧憧光影中,她才能窥视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