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17页)
三老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赵家大院了。她只是偶尔在街上碰到他,他高大而衰老的身影总是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柳柳感到自己在儿时就培植起来的对他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村里的人们时常在私下议论着那些在街上四处晃荡的年轻人,作为三老倌的私生子,这伙青年总是被那些富有想象力的女人描述成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的产物。
赵少忠在河边静静地吸着烟,看着那些露出地面的墙基一寸寸地升高,他的神情像是在新砌的砖墙中辨别着什么,又像是聆听着桥下汩汩流淌的河水,他的瘦弱的身影宛如一棵枯树。柳柳凝视他身后蔚蓝色的苍穹下一望无际的晚稻田,想起了一件前些天的事情。
那天傍晚,柳柳拎着一篮鸡蛋到村后的鸡房里去孵,经过药店的时候,一个伙计叫住了她。这个看上去朴实憨厚的年轻人神色慌张地告诉柳柳,她的父亲有一天从这买了一大包砒霜回家。
“我简直想不出他买那种东西派什么用场。”伙计说。
一个正在柜台边抓药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也许用它来作药引什么的。”
“药引?”伙计笑了起来,“谁见过用砒霜做药引的?那些砒霜足足可以毒死一头黄牛。”
柳柳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告诉了翠婶,翠婶的脸色陡然间阴沉下来。第二天,她趁赵少忠外出的时候,找遍了大院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那些药。
“那些药是用什么颜色的纸包的?”翠婶怅然若失地问她。
“不知道。”柳柳说,“也许是一般的羊皮纸吧。”
“天知道他将药藏哪儿了。”翠婶说。
“他买砒霜做什么?”
“谁知道,没准……前些天江北有人回来,你听到赵虎的信儿没有?”
“没有。”柳柳说。
“我总觉得这些日子过得有些蹊跷。”翠婶说,“这些天哑巴整天唠唠叨叨,没人听得懂他的话,他的神情真让人担心,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柳柳在院中做着针线,她看见河边的树丛里有几辆装着木料和砖瓦的平板车吱吱嘎嘎地走远了,在嘈杂的人声中夹着瓦刀在墙上敲击发出的声响,在晌午的阳光下,她看见皮匠歪歪斜斜地朝这儿走了过来。
“你这双鞋是为我做的吧?”皮匠凑到了她的跟前。
柳柳没有说话。
“我已经好久没有穿过新布鞋了。”皮匠说着,抬起一只沾满泥巴的脚在她面前晃了晃。
翠婶笑呵呵地从后院走了过来:“这双鞋是给我做的,这么小的鞋你的脚怕是伸不进去。”
“再小的鞋我也能穿进去。”皮匠说。
柳柳像是嗅出了他话里另外的气味,脸涨得通红,心房怦怦乱跳起来。
3
很早的时候,赵少忠就在梦中醒了过来。他梦见那些羊粪豆像红枣一样噼噼啪啪掉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黑洞洞的,他起身点亮了那盏油灯,在像涟漪一般慢慢扩散开来的光影中,他依稀看见四周新刷上石灰的墙上印着的爬虫和蟑螂留下的爪迹。每天晚上他都能嗅到那种奇异的气味,它是溃烂的老人肌肤的气息,其中混杂着墨汁的香气。祖父萎缩的身影在许许多多个午后的背景中又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写满蝌蚪般文字的宣纸在他的记忆深处拂动着。有时,他总觉得那个孤傲的老人并没有随着那场秋后的暴雨离开这里,他的影子一直紧紧尾随了他几十年。此刻,赵少忠感到和他挨得很近。他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老人那只被岁月削尖的下巴,他那枯枝般突出的骨节,正如他抚摸自己的肌肤——粗糙的皮屑像谷糠一般纷纷脱落。
床边的橱桌上搁着一面铜镜,他注视着镜中苍老的面容,它像一具骷髅和散乱记忆中的某一个时刻连接在一起,它有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它仅仅是那个逝去老人投下的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有如远去的雷电发出的一阵空空荡荡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