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4/17页)
柳柳浑身上下都让汗水浸得透湿,她的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开了,她拨开苇秆朝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看到了离她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一束灰色的光影在她眼前闪过,她的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柳柳在水沼地里躺倒的一瞬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敲击她脑勺的那件东西像是一根捶洗衣服用的棒槌。
一阵阵撕裂心肺的疼痛使她渐渐有了一些知觉。她隐约感到自己置身于一条冰河之中,灼痛的皮肤上结满了冰碴,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她能够嗅得到芦根的香味,水沼的泥土腐殖的气息。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她听见倒伏的苇秆在她裸露的脊背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成群的白鹭嘎嘎地叫着,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掠过,它们抖落的雪白的羽毛像铅坨一样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眼前最后一次浮现出那个梦中的桃园,她赤身裸体地躺在青草之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在飘过的一阵沁人心脾的风中,她突然涌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想小解的欲望,翠婶那张苍老的脸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转眼又消失了。在旷野里被鬼魂缠住的时候,只要往地上撒泡尿,就能从迷途中走出来,她说。此刻她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渐渐汇入了巨大的风流之中。
她的周围萦绕着一种她所熟悉的气味,它仿佛是父亲那间书房中经年不散的烟草的气息。从前的一切像梦境一般在她眼前疾速闪过。
……村中舂米房木桩敲击石臼的声音,在一个个午后或黄昏响个不停……街角两边的栏栅下堆满了湿漉漉的栀子花蕾……那些散失在屋角的滴漏和纺车上覆盖着灰尘……侧院的那口蓄满雨水的缸……一只死鼠……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隐伏在院中的树丛里,一到晚上,他们就爬上楼梯,翻过窗台来到她的卧室里……他们日复一日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将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夕阳将遍地的芦苇染得血红,数不清的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在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翅影……那副鸡血色的手镯……它在油灯下闪着清冷的光,它们在风中碰撞着,发出像风铃一般叮叮当当的声音……
柳柳感到那缕刺痛了她眼球的灿烂的光影正在变得暗淡下来,她熟悉的事物离她越来越远,她觉察到了绷直的躯体轻轻颤栗了一下,一切都归于沉寂。
11
赵少忠赶到那片苇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运河河套边的这片低洼的苇丛离子午镇只有二里之遥,从清晨开始,被惊动的村人就像赶集一样来来往往地出现在村外的官道上。这天,节令正值大雪,但天空布满了灿烂的阳光,斜斜的光线懒洋洋地附着在运河宽展的河面上,将密密的苇丛和旷野中的防风林带染成绛红色,水沼地里的淤水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像许多小小的玻璃镜片似地闪着变幻不定的光芒。
今天拂晓,一个早起在运河岸边捞虾网的老人发现了柳柳的尸体。当他沿着碎碎的石板路狂呼着跑进子午镇的时候,赵少忠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尽管在黎明时翠婶曾忧心忡忡地告诉他,柳柳昨天一夜未归,但是,当村中嘈杂的声音惊飞了院外树上栖息的成群的喜鹊,他并没有想到把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柳柳联系在一起。
这个衣不蔽体的捕鱼人几经周折才来到了赵家大院,由于过于激动,他比画着手势诉说了半天,赵少忠还是不明所以。
捕鱼人显然对他不久前看到的场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站在院中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使赵少忠心悸不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