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18页)

赵少忠的目光无意中触及了那架废弃的水龙,他不寒而栗。他的眼前又飘满了烧焦的棉絮和椽子的气息。他隐约记得那天天快黑的时候,呼呼的火苗把天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一个年轻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踮着小脚朝河边跑去,他看见大风把燃烧的屋顶整块地掀起来,空中飘飞的灰烬像成群蝙蝠在树林的上空盘旋。赵伯衡站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土坡上一言不发,他披着一件单衣,瘦削的脸颊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像在看戏一般直着脖子静静地看着火势向河边蔓延,浓烈的烟雾呛得他不停地咳嗽。那个年轻的女人在他身边急得直跺脚。过了一会儿,赵少忠看见弄堂口有几个年轻人抬来了呜呜直叫的水龙,水龙的压水杆上伏满了人影,可怎么也压不出水来。旁边的女人晕倒之后,赵少忠感到有些害怕,他抖抖索索地钻进了树林,一直跑到看不见火光的树荫深处,才停下来,在远处喧闹的嘈杂声中,他伏在一块冰凉的风动石上沉沉睡去。

2

赵少忠正站在水龙边呆呆地出神,身后的那扇门“吱嘎”一声吓了他一跳。三老倌手里捧着一只黄铜水烟壶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你啊,”三老倌说,“我说怎么听见外面有响动。”

“上个月你寿辰的那天,我被家里的一些事耽搁了。”赵少忠想了一下,说道。

“是啊,那晚我让侄子去叫你来喝酒,他说你们家的一口缸破了,那会儿你正在灶堂里用木瓢往外泼水哩。”

“水缸上的一只铁皮箍散了。”赵少忠说。

他依稀想起那天确实看见皮匠在庭院里晃了一下,他像是不小心踩了柳柳一脚,柳柳当时还叫了一声。

“这些天,我一直也想去看你,可腰疼得厉害。”三老倌说着,把赵少忠让进了里屋。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将桌上的油灯拨了拨,屋子顿时亮堂起来。赵少忠记得她像是镇上哪家的闺女,平时在街上也时常碰到,可就是想不起名姓,他将手上的漆盒递给她,女人朝他浅浅一笑。

“这些日子生意还好吧?”赵少忠说。

“生意倒是不错,”三老倌说,“可让人心烦的就是河边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船上的货都没地方卸,成捆的棉纱堆在铁匠铺里,天一热溅上火星烧起来,连救都来不及。”

赵少忠没有搭腔。

三老倌将一支软纸卷成的引捻吹得红红的,凑在烟筒上咕咕咚咚地吸着水烟。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你说说。”三老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子午桥头倒是有一块不错的地方,我想把它买下来。”

“你是说那处断墙残壁?”

“是啊,那处地方几十年来一直荒着,你还不如把它卖给我。”

“我倒没有想过这件事。”赵少忠笑了一下。

“你出个价吧?”

“先前镇上也有人找我买那块地,钱倒是小事,只是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三老倌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赵少忠心事重重地在桌边坐了半晌,一时找不到话说,便站起身来,三老倌寒暄了几句也没有强留。

赵少忠走到门边,不留神将墙角的一只养着乌龟的陶盆踩翻了,水溅了他一身。

3

晚上,柳柳像往常一样在空空荡荡的卧房里做完了针线,正要吹灯入睡,突然听见楼下梅梅的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侧耳聆听了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梅梅出嫁以后,她的卧房一直空着,柳柳躺在阁楼上,常常感到房屋在风中像树一样地摇晃起来,一连好几个晚上,她总是被屋外的各种声音弄得难以入睡。有时檐下一只筑巢的小鸟的聆叫或者一只在瓦楞上行走的花猫都会使她从梦中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