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8页)

这个相当长而又上了冻的、坑坑洼洼的路程终于到了尽头。在日照变短了的冬日里朦朦胧胧的远景中,我们终于分辨出就在眼前的——一个不太陡的斜坡,两个在林中空地上影影绰绰的骑士。

“哎哟,我们可是迟到了!”马特维说道,“骑士先生可是受不了这个,他先到了,而后来者想必要走运啦!”

在走近那两位之后,我们向我们的对手默默地行了一个鞠躬礼,于是,我再一次见到亨利希伯爵,他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他的助手是一个身材很标致的小伙子,可这小伙子却像姑娘一样腼腆、长着一副温柔的长方脸,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贝雷帽(8),整个儿像汉斯·戈尔贝恩(9)的肖像画中的一个人物。行过见面礼之后,我们赶紧张罗起来,就在我们俩——我与亨利伯希爵——面对面地站立着的那一片刻,我们双方的助手退到一旁去进行最后的磋商。亨利希站在我面前一动也不动,只露出半张脸,双手支撑着剑柄,整个儿活像是由一堆金属浇注出来的塑像——这让我无法猜测出,他是平静的,还是愤怒的,抑或像我一样正承受着命运的沉重。

后来,我们的助手终于回到我们身边,马特维一边耸耸肩,设法让人家明白:他认为此举乃是多余的,一边对我宣布:伯爵的朋友,路泽安·施泰因有意提议我们和解。如果说,应当写出当时的真相,那么,就不应当害怕把自己那时分明是一个胆小鬼的形象给展示出来,我坦白,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脏都乐得怦怦直跳,对面那个穿戴很考究的、身披天鹅绒斗篷的小伙子——在我心目中已俨然是天上下凡的使者。

然而,那个路泽安·施泰因却对我发表了这样的一通演说。

“从昨天的谈判中,”他说,“已经弄清,您尊敬的先生,并不是出身于一个骑士之家,因而,我的朋友,亨利希伯爵,出于名誉本身的要求,倒是可以漠视您曾让他蒙受的那些污辱而不屑一顾的,进而不去接受您的挑战。但是,看在您是一个有教养的、受过教育的人这一种身份上,他不能以拒绝来回答你,而准备手执武器来证实您的那些断言是站不住脚的无稽之谈。不过,在进入决斗之前,他认为有必要向您提议:应当三思而后行,最好以和平的方式来终止这场纠纷。因为,除了那些极端的情形,人作为按上帝的形象与模样而被创造出来的高级生灵,是不应当去威胁另外一个人的性命的。如果您,尊敬的先生,同意承认:您那是受别人的唆使而误入歧途,对您自己昨日所说的那些话表示反悔与道歉——我的朋友乐意与您讲和。”

尽管这一通言论相当傲慢,我也许并不害怕丢人,甚至道歉,因为这毕竟是摆在我面前的那些出路中最佳的一条——但是,他这番言论的前半部分话太不中听,已是我难以接受的。路泽安是在暗示,昨天我声称自己是骑士那句话乃是谎言,这种暗示激怒了我,它迫使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我准备立刻给这说话者一剑,并没有谁禁止我去结束他的性命。我倒是可以完全自由地向他展示一下我这非骑士之手的威力。这种激动,犹如那巨大的海浪,不让我清楚地看到岸上的目标,也就在这种状态中,我义正辞严地回击道:

“我并不收回我所说的任何一个词语。我现在重申一遍,伯爵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乃是个骗子、伪君子、不诚实的人。且让上帝判断我们谁是谁非吧!”

马特维在我作出这番回击时挺轻松地叹息了一下,犹如那正喘过来一口气的公牛,而路泽安则转过身去,退到亨利希身边。

我们俩抛下斗篷,拔出长剑,而我们双方的助手则就在这一片地面上勾画出一个圈子,长期冻结的土壤又僵又硬,在地面上刻画出的痕迹不深因而也就不那么明显,但我们俩都不应当越出这个圈子。我紧紧地盯着亨利希的脸,我看到,这张脸是聚精会神的、英勇无畏的,仿佛这会儿透过他那天使般的面目有一个尘世的人睁开了眼睛。于是,我便寻思起来,在他作为一个男人,去回报莱娜塔的亲热的那些时刻,他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尘世的人。过后,在我与他彼此交换那例行的鞠躬礼之际,我注意到,他这个人竟像小男孩一样机灵敏捷,他的一举一动,在并非刻意而为的情形下,也像那古典雕塑一样优美。于是,我回想起莱娜塔向我描绘他的形象与神态时所说的那番兴奋不已的赞美。但是,我们俩的剑刃刚一交锋,那钢与钢相撞时的铿锵声刚一响起来,军人的那种性灵就在我身心颤栗了一下而苏醒:我立时忘却了一切,一心专注于厮杀,我的整个的生命,全凝固在我与我的对手之间那狭窄的格斗地段,全投入于那几个短暂的瞬间,可是那几个却可以延续我们的较量。格斗时的每一个细节,那转眼不见、稍纵即逝的细节——每一攻击的力度,每一掩护的速度,所遭遇的剑刃的弹性程度——突然间都成了一个又一个事件,这些事件在其自身容纳了这么丰富的意义,犹如那已经度过的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