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4/15页)
破晓时分,我觉得我的第一个职责就是去操心,把我们夜间的那场试验的痕迹给灭去。于是我,自然也不是没有几分战栗,走进那个试验间。这里仍存留熏香所生的烟,满地都是被打碎的灯盏的碎片,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损害了,谁也没有来妨碍我打扫这房间,从地板上擦去那魔圈的印迹,那魔圈可是我那么细心而精微地勾画出来的。我们炮制的这场“速成魔法”试验就这样收场了,为了它我们准备了两个多月,对于它起初是我,后来则是莱娜塔——曾寄予这么丰厚的希冀。
这一天过后,莱娜塔重又跌入那黑沉沉的绝望之中,我们俩共同探究魔法知识的那种劳作以及对这些知识的信赖,曾使我们得以一度从这绝望中摆脱出来;可是,这一回她的忧郁心绪的发作,其强度远远超过了先前所有的同类情形。在先前的日子里,她还能在自身找到意志与愿望,去与我争辩向我证实她忧伤是有许许多多的缘由的——现在呢,她是既不想说,也不愿听,更不回答。最初的日子里,她还是一个病人时,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不说一个词儿,不让任何一块肌肉动弹,不睁开眼睛。后来,还是以那样无动于衷的神态,她开始坐在板凳上打发时光,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墙角,沉入她自己的那些思绪之中,或者,并不为什么分心但却听而不闻,人家叫她的名字时,她仿佛毫无反应,简直像某个多纳捷洛所制作的木雕,仅仅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叹息声,进而以此显示她身上尚有一息生命的征兆。莱娜塔也会就这样坐着而过夜的,要不是我说服她,黑暗降临时就应当上床睡觉的,不过,好几回我有机会确信,直到清晨之前的大部分时光她还是圆睁着眼睛,在没有成眠的状态中度过的。
我千方百计地激发起莱娜塔对生存下去的兴趣,但我的全部尝试在那些日子里均毫无结果。看到那些魔法学的著作她不能不恶心;当我与她谈起要重做我们的试验时,她否定地且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态摇了摇头。我邀她去城里到街上走走,她仅仅默默地耸了耸肩。我甚至尝试与她谈起——自然,不是没有几分后怕的——谈起伯爵亨利希,天使马迪埃尔,谈起她最为珍视的那一切,但莱娜塔在大多数时候索性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或者,最后病态地掷出那千篇一律的一句作为对我的回答:“别缠着我!”仅仅有一回,她打破了这种千篇一律的答语。那一次,我特别执着地、带着请求的姿态去规劝她,莱娜塔对我说:“难道你不明白,我这是想折磨我自己!如果我已经没有并且也不再会拥有那最主要的最心疼的东西,这生存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在这儿坐着并回忆着,就挺好,——你何必要迫使我上什么地方去呢,在那里每一个印象都会让我心疼的。”在说出这一番很长的话语之后,她又陷入她的休眠状态。
这种隐修士似的、死水一潭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中,莱娜塔又几乎绝食——很快就产生了后果:莱娜塔的眼窝凹陷下去,就像死人那样,并且出现那浅黑色的眼圈,她的脸色发灰,而手指则变成了透明的,犹如那没有光泽的云母,这些征兆我看在眼里,浑身不禁颤抖起来,我意识到,她这是注定要向她的末日走去,向它靠近。这悲哀,不知疲倦地在莱娜塔的心田挖掘那口黑洞洞的深井,那铁锹愈来愈深挖掘下去,那吊桶愈来愈低地沉落下去,那一天——即那把平头铁锹总要将这根生命线猛然切断的那个日子,已经不难预见。
(1)点金石:中世纪炼金术士认为可以点铁成金、祛除百病的石头。
(2)埃奥洛斯:希腊神,掌管诸风。
(3)据说,古代的吕底亚国王拥有无数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