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6/10页)
这事发生后,天使有许多时日根本就不曾露面,莱娜塔陷入极度沮丧之中,因为她爱马迪埃尔甚过对所有的人的爱,也甚过对所有的无血无肉的精灵的爱,甚至比她对上帝本身的爱还要深。她以泪洗面,在悲泣中送走日日夜夜,她以她那难以慰藉的绝望使周围的亲朋们深感震惊,她一连几个小时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活像一个死人,她用脑袋去撞击墙壁,甚至三番五次地图谋自杀,寻思着在彼岸的人生中与自己的心上人但求一见,哪怕只有一刹那的会面。她坚韧不拔地向马迪埃尔祈祷,苦苦地哀求他回到她的身边,庄重地许诺在所有事情上均服从于他那美好的意旨,她热烈地诉说她只有一个愿望:这就是欲再次感受到他的亲情。最后,当这少女已经精疲力竭时,马迪埃尔终于在她的梦境中出现并且对她说道:“鉴于你欲与我结成肉体上的盟友,故而我将以人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那就请等我七个星期外加七天。”
在这个梦幻之后,大约过去了两个月,有一天莱娜塔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位年轻的伯爵从奥地利来到了她们这个地方,这青年身着一套白色的衣服,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头发则仿佛是由金黄色的细线编成的,这种形象使莱娜塔立时就认出:这一位就是——马迪埃尔。但是,那位来自异乡的青年并不愿意让人看出他与她彼此早已认识,而自称为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伯爵。莱娜塔使出浑身解数去竭力吸引他注意上自己,为此她甚至不惜参照许多占卜问卦的小册子上所介绍的种种伎俩,不惜动用起那迷魂药。不知道,究竟是这些巫术帮了忙,还是伯爵本人所寻觅的正是莱娜塔这姑娘,后来这一对男女终于沟通了心灵,那伯爵也并没有多费口舌,只是用三言两语就对她敞开了心扉,向她表露了耿怀于心的赤诚的爱恋,并提出要她立即秘密离开她的父母而随他出走。莱娜塔不能有一分钟的犹豫,于是那伯爵在那天夜间就把她带走了,而与她在多瑙河畔的一座城堡里——用她的话来说,在那属于他自家的城堡里——安居下来。
在伯爵的城堡里,莱娜塔度过了两年。在那两年里,他们俩是那样的幸福,那幸福可以说是人间罕见的,自从我们的远祖在天堂里偷吃禁果之后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人体验过这种幸福。他们俩的生活总是那么接近天使与恶魔的世界,他们俩的身心全投入那应当为世间所有的人都带来幸福的伟大事业。让莱娜塔感到犯愁的事只有一桩:亨利希无论怎样也不愿承认,他——就是马迪埃尔,就是那天使,反倒是顽固地把他自己扮成那位忠诚地隶属于君王的酋长弗尔迪兰德奥地利的酋长(18)。然而,在他们同居的第二年的岁末,亨利希的心灵突然被一些不可测的念头给占据了,他变得神情阴郁,心情沮丧,表情悲伤。有一次,夜间,完全出人意料,事先未对任何人透露风声,他就离开了自己的城堡,远走高飞,家人不知去向。莱娜塔苦等他,等了好几个星期;可是,没有自己的领路人在身旁,她就不会抵御那些凶恶的精灵的侵害。那些精灵开始残酷地折磨她。她并不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她不想滞留在这座城堡里。莱娜塔打定主意离开此地回到自己的父母身旁去。旅途中,那些与她为敌的妖魔一路上也不离开她,在田野里、在旅店里,无时无刻不迫害她,不过,就在那时,也有一些善良的身为庇护神的精灵千方百计地围在她身旁护卫着她,并时常提醒她:不久,她就将遇上骑士鲁卜列希特,那一位将是她的生命真正的卫士。
莱娜塔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想,她的这一番言语所占用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个小时,尽管我现在这里对它加以转述所花去的时间要短得多。莱娜塔说话时并不看着我,既不从我这儿期待着什么异议,也不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赞同,甚至仿佛她并不是在向我诉说,而是面对一个看不见其形体的神甫在作忏悔。在陈述这样一些无疑曾经残忍地震撼了她身心的事件之时,或者,在披露那样一些在许多人心目中肯定是羞辱性的、难以启齿的,大多数女人通常宁可永远沉埋于心底的事情之际,这女子并不曾流露出什么不安,也不曾面带羞色。我应当指出,莱娜塔所讲的故事的前半部分,让我很清晰地铭记在心,尽管一开始她说得很不连贯甚至自相矛盾;相反,她后来的经历即她从父母家秘密出走,与人私奔之后所遭遇的一切,当时在我的脑海里留下的记忆却非常模糊。后来我知道了,她正是把她自己生涯的这一段里所发生的许多事情隐藏起来了,而关涉到她经历中这一段里的悲欢离合,她当时所讲述的许多情形尤其与原来的真相不相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