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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的。’拉赫曼说。

“‘如果是金的,’看门人说,‘她早在寻短见以前就把它卖掉了。’

“‘人不是因为饥饿就会卖掉所有东西,’拉赫曼平心静气地说,‘那是金的,一点不假。而且那块小小的宝石还是块红宝石。至少要值七八百法郎呢。’

“‘别引我发笑了。’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去卖掉。’

“‘还来哄骗我吗,呃?啊,不会是金的,我的朋友,你找错门道了。’

“她只能去招呼警察。那是回避不了的。这时候,难民房客都不见了。他们大多数开始每天的活动——到领事馆去等候,或者试着去卖掉一点东西,或者去寻找一个工作。我们其余的人就到最近的教堂里去。我们在拐角上布置了一个人进行望风,要他告诉我们什么时候道路畅通[78]。教堂是安全的。

“弥撒正在进行。过道里坐着一些穿黑衣服的女人,弯腰曲背,活像一个个黑乎乎的小丘。蜡烛在无动于衷地燃烧,风琴在弹奏,火光在举起的金色圣餐杯上闪耀,这圣餐杯里盛着基督的血,就拿这点血,他拯救了世界。世界被引向了何方?它被引向流血的宗教战争,宗教的盲目信仰,宗教裁判所的严刑拷打,对行巫者的搜捕,以及对异教徒的火刑——所有这一切,都是以仁爱的名义干出来的。

“‘咱们干吗不到火车站去?’我问海伦。‘那儿要暖和一些。’

“‘好吧,不过还得稍等一下。’

“她走到讲台下面一张靠背长椅旁边,跪了下去。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祈祷和向谁祈祷,可是我却想到了在奥斯纳布吕克大教堂里等候她的那一天。我当时发现了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女人,这个人一天比一天让我更觉陌生,但也让我更觉接近。现在,她仿佛再一次从我这里闪开,溜到一个王国里去,那里所有的名字都被忘掉,那里只有黑暗,也许还有某些属于黑暗的难以言明的法条。她抵制那个黑暗的王国,她回来了,可是跟我曾经试图相信的不一样,她再也不是属于我的了。也许她从来没有属于过我,到底谁属于谁呢?再说,属于一个人,这一个属于那一个,那一个又属于这一个,那又意味着什么呢?还不是一个可怜的幻觉,一种常规的俗套?她一次又一次,像她说的那样回来这么一小时,回来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回来这么一个夜晚。而我呢,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不被准许查账的审计员。这个无法理解的、不幸的、倒霉的、心爱的人儿,不管她爱怎么干,喜欢告诉我些什么,我只能毫无疑问地接受。我知道这也还有其他的名字,一些廉价的、方便的、轻蔑的名字——但是,它们只适用于其他的情况,适用于那些把自私的欲望错当作还愿匾的人。寂寞需要有人做伴,不问这个做伴的人是谁。如果你不知道这一点,那么你也许会孤单,可是你绝不会寂寞。

“‘你祈祷是为什么?’我问道,随后又觉得很后悔,我不应该这样问。

“她古怪地瞅了我一眼。‘为一张美国签证。’她这样回答,可我知道她是在撒谎。说不定恰恰相反。我寻思了一会儿——她对我那个美国计划的消极抗拒,常常给我深刻的印象。‘美国吗?’有一天夜里她说。‘你到美国去做什么?干吗要跑得那么远?等你到了那边的时候,又会有另一个美国你要赶去了,随后还会有另一个,这你不知道吗?’她不愿意再有什么改变。对未来的一切信念,她都已经放弃了。正在毁灭她的死神,也不想跑开。它控制着她,正像一个活体解剖者那样,在观察着一个又一个器官,一个又一个细胞被改变、被破坏,看看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它跟她玩着残酷的假面游戏,这同我们在别墅里那次天真的化装游戏没有太多的差别。一分钟又一分钟,这个用那颤巍巍的眼神觑着我的女人,可能对我满腔憎恨,或者满怀热爱。有时候,她是一个抱着令人伤心的勇气输了钱的赌徒;有时候,她又是满心的渴望和绝望。可是她毕竟总是一个人,从黑暗中出来,她只能回到我这儿,对此,她在最后的、英勇的、惊惧的战栗中觉得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