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陆-1(第9/13页)

英国人听得到偶然传来的齐特拉琴声、胡乱敲出来的钢琴声和说笑、喊叫及歌声,不过听不大清。整座建筑都是木制的,似乎一点都不隔音,就象一面鼓一样。不过声音扩散以后倒不会象鼓声增大,而是减小。所以齐特拉琴声听起来很弱,象是在远方微弱地响着。钢琴声也不大,没准儿是一架极小的古钢琴吧。

喝完咖啡时店主来了。他是悌罗尔省人,膀大腰圆,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长满了麻子,胡须很重。

“愿意到娱乐厅来跟别的女士和先生们见见面吗?”他弯下腰笑着问,露出一口又大又硬的牙齿。他的蓝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扫视着,他不知道这些英国人是怎么想的。他感到难堪,因为他不会说英语,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用法语说话。

“咱们去娱乐厅跟别人见见面吗?”杰拉德笑着重复道。

人们犹豫了片刻。

“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最好主动点。”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起身。那宽肩膀黑甲壳虫般的店主低三下四地引路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打开门把这四位生客引进娱乐厅。

房间里突然沉静下来,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新来的人感到几张白净净的脸在冲着他们。店主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蓄着大胡子的小个子低声说:“教授先生,可以让我来介绍一下吗?”

那教授先生立即有所反应。他冲这几位英国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了。

“先生们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他很友好地问。

四个英国人笑着,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杰拉德代表大伙儿表示他们很愿意加入他们的游戏。戈珍和厄秀拉激动地笑着,她们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们,于是她们昂起头目空一切,感到象女王一样。

教授介绍了在场人的姓名。大家相互鞠躬致意。除了那对夫妇,别人都在场。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都很高,皮肤光洁,很象运动员。她们身着样式简单的墨绿外罩和深草绿色裙子,脖子修长而壮硕,目光清澈,头发梳理得很精细。她们羞红了脸鞠个躬,然后退到后面去。那三个学生谦卑地深深地鞠躬,希望给人留下有着极良好修养的印象。随后上来一个瘦子,他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怪里怪气的,象个孩子又象个侏儒一样敏捷,显得不那么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算尽了礼数。他的伙伴是个皮肤白净净的大个子青年,衣着讲究。他鞠躬时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见面礼算结束了。

“洛克先生刚才正为我们用科隆方言背诵呢。”教授说。

“请原谅,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德说,“我们非常想听听。”

于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让座。戈珍和厄秀拉,杰拉德和伯金坐在靠墙根厚厚的沙发中。屋里四壁都是油过的镶板,跟旅店里别的屋子一样,屋里摆着一架钢琴,几对沙发、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除了那蓝色的大炉子,再也没有什么装饰,这样反倒显得屋里十分舒适宜人。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小男孩似的矮子,他的头长得很圆,看上去很机敏,一对老鼠眼滴溜溜地打转。他迅速扫了这些陌生人一眼,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请继续往下背诵吧。”教授温和地说,但语气中透出点权威的味道。洛克弯着腰坐在钢琴凳上眨眨眼没有回答。

“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这句话厄秀拉已经用德语准备了好几分钟了,终于说出口来。

听到这句话,那毫无表情的小矮子突然转过身来向原先的听众大讲特讲起来。他这是在嘲弄地模仿一位科隆老妇人同一位铁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体单薄,发育不全,确象个男孩儿,可他的声音很成熟,带着嘲弄的口吻。他的动作很灵活有力,表明他对事物透彻的观察。戈珍对他的独白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却出神地看着他。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别人是不会象他那样模仿得维妙维肖、独具匠心。德国人听他模仿得离奇古怪,方言说得妙不可言,直笑得前仰后合。在抽疯般的狂笑中,他们尊敬地看看他们的英国客人。戈珍和厄秀拉也随他们乐起来。满屋子的欢笑声。教授的两个女儿那蓝色的眼睛中笑出了泪水,光洁的脸蛋儿笑得绯红起来。她们的父亲更是笑得让人心惊胆战。那几个大学生笑弯了腰,头都扎到双膝中去了。厄秀拉惊奇地四下环顾,忍俊不禁。她看看戈珍,戈珍再看看她,两个人对着大笑起来。洛克睁大眼睛扫视大家。伯金也嘿嘿地笑了。杰拉德。克里奇腰板挺直着坐着,脸上闪着愉快的光泽。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人们抽疯般地笑着,教授的两个女儿笑得浑身打颤,要死要活的。教授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脸都笑紫了,笑到最后只会抽搐而没了声音。那几个学生突然喊了几声,还没喊完就让一阵狂笑声给顶回去了。突然艺术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人们的笑声随之开始减弱,厄秀拉和戈珍在擦笑出的泪水。教授大叫:“太好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