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迷惑(第11/13页)
每当想到玛丽安的过去,我心中就会涌起这种悲哀和厌恶兼有的感觉。在我们最缠绵的时刻,它就会涌上我的心头。
我知道市建住宅区的情况,她童年时所经历的悲剧如今已经落幕。但对那时的她来说,那悲剧似乎将永远持续。我曾多次路过那个貌不惊人的地方,她就是被送进那里接受“关照”,之后千方百计想要逃出去。似乎一个同狄更斯笔下的世界在道德方面没有差别的世界对她而言依然存在,却与我无关,因为我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想也不想地驾车经过,仿佛生活在另一个年代。那个世界,我们这些人看不见,它隐藏在市建住宅区那颜色鲜亮的房子、停泊的汽车后面,藏在我们对社会改造过于简单的理解后面。
一度——前后差不多有一两年——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整修那里的房子。我看到了,却没有特别留意,只是对那些建筑工人感到有点儿焦虑,同时想着圣约翰树林的房子,不知道工作进度怎样。
某个星期五晚上,我乘出租车从车站出来经过那里,司机对我说:“你动得了房子,却动不了人。”
他这话很聪明,但我肯定他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也住在市建住宅区里,他自己告诉我的。我知道,他以那种准罪犯似的说话方式对我这个局外人说话,说的都是他认为我想听的话。
就在我对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按照出租车司机的观点,我们自以为在对别人行善,毫不顾及他们的需要,在这个已然改变的世界里,这么做是落伍了,是一种愚蠢的虚荣。而且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将上面的观点作些引申——我们文明中那些更好的部分,比如同情,比如法律,可能被用来推翻我们的文明了。
但或许,这些沉重的想法只来自我内心的悲哀,我和玛丽安结束了,她带给我的乐观也消失了。
这种事情总要结束的,我想。就连珀迪塔和那个拥有伦敦豪宅的人之间的关系有一天也会结束。但是,由于某种残存的愚蠢的社交虚荣心作祟,我匆匆结束了与玛丽安的关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玛丽安的朋友乔决定办一场体面的婚礼,新郎是和她同居了好几年的那个厨师,他们已经制造了一两个有利可图的错误。她想要一整套。教堂典礼,花饰轿车,白缎带从车顶一直垂到散热器,礼帽和礼服,熠熠生辉的洁白婚纱,花束,摄影师,宴会——按惯例安排在市建住宅区的酒吧里。一整套全要。乔请我参加。我父亲生前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帮他做家务,后来他留给她几千镑。她声称,把我和她连在一起的更多的是我父亲这层关系,而不是她和玛丽安的友谊。谦虚地说,她也算是我们家的仆人。她很乐意这么看。而出于一种极其愚蠢的虚荣心,同时又怀着种种疑虑——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部分阶级观念已经是明日黄花——我去了。
婚礼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乔那位粗鲁的配偶戴上了礼帽,身着其他行头,乔的脸浓妆艳抹,泛着油光,睫毛上撒了荧光粉,亮晶晶的。盛装之下的新娘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没找任何人寒暄,假装没看见玛丽安,更确切地说,是假装没看见她的同伴。这是我和玛丽安以及乔早就说好的。我一找到机会就走了,根本没等到嘉宾致辞,宴会正式开始。
我朝车子走去,老远就看见车身划痕累累。在前排座位上,有用白漆或者某种粗笔的白色黏性颜料写下的字,是孩子端端正正的笔迹:“滚开,别再缠着我妈”,“不滚就不客气了”。
那真是糟糕的一刻。孩子的笔迹让我想起了芒比日记里那个手持尿壶的女仆。
后来玛丽安告诉我,孩子的父亲一直在监视我。乔对一些人提过我会来参加婚礼,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