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云端上的巨人(第10/11页)

星期天下午的公路上,车流壅塞,从车里望过去,克里考伍德,或者说是威利认为的克里考伍德,是一条无穷无尽的红色水平线,那是一栋接一栋的两层楼房,红砖、混凝土,其间散布着窄小的商业区,商店同周围的楼房一般矮小。这一带由六七十年前的建筑师和开发商所建,宛如一个玩偶世界,舒适而狭窄:就是在这幢房子里,杰克和他的妻子生活、相爱、生儿育女;就是在这家商店,杰克的妻子买东买西,就是在这家街角酒吧里,杰克和他的朋友们、他妻子的朋友们有时会喝得酩酊大醉。一点儿也不像城里,没有公园或花园,除了住宅楼和商店,没有其他建筑。这一整片房子似乎建造于同一时期,而克里考伍德——如果这就是克里考伍德的话——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蔓延至汉顿,汉顿又蔓延至下一个城区,就这样蔓延、蔓延,路面偶有抬升,越过下面的铁路干线。

威利说:“我从来不知道伦敦是这个样子。这可不像典型布景里的伦敦。”

罗杰正专注于缓慢而费劲的驾驶,心不在焉地说:“伦敦的东西南北都这样。这下你明白他们为什么必须建造绿化带了吧。不然半个国家都会被吞没。”

威利说:“我可不想住在这一带。想象一下日复一日都要回来这里,真是可怕。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罗杰,仿佛是在反驳自己前面的话,说:“人只能尽力而为。”

威利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不过他很快就闭嘴了。渐渐地,在这蜿蜒的公路上,印度人越来越多;还有巴基斯坦人;还有孟加拉人,一如身在故国,男人穿着层层叠叠的长袍或衬衫,戴着标志伊斯兰信仰的白帽,那些身材矮小的女人更是裹得严严实实,遮着拒人千里的黑纱。威利听说过来自次大陆的移民潮,但他没有想到(因为想法常常是互相割裂的)伦敦(在他心目中,这个城市仍是典型布景上的模样)在这三十年间居然新增了这么多人口。

因此,星期天下午这次穿越伦敦北部的旅行包含着双重启示。它消解了威利维持了三十余年的幻想——琼乘公共汽车从大理石拱门回到自己安全美好的家。也许抹去这个幻想是件正确的事,因为琼本人,正如罗杰所说,到如今应该已经备受岁月的摧残,几乎肯定是发福了,动不动就吹嘘自己有过多少旧情人,还有其他种种改变,昔日香水柜台后面的所有古老雅致的追求,都已换作某种时新俗气的电视广告水准的品位。忘掉这种幻想再好不过。对威利而言是一种解脱,使他得以摆脱这幻想所关联的羞辱,恰当地看待它。

移民的房屋和商店连成的红色水平线不断延伸。最后他们驶下了公路。威利依然沉浸在先前的所见之中,想着屋舍连成的红线和次大陆的服饰,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来到了培训中心。砖墙,铁门,偌大的花园里有一条平整的车道和几处低矮的白色建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听见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这里离公路不会太远。这公园以前可能就在真正的郊外。后来伦敦扩展了,同这里连成了一片;公园的某些区域也许已被售出;四周的道路全部开放,供这里的居民使用。现在,公园已经大大缩小,被包进了移民区内。

罗杰不无嘲讽地说:“这是彼得的一处地产。”

车流的声音不断传来。但是,在经过了那些道路、那些连绵不绝的红房子和那些杂乱的小商店的招牌之后,这片绿意盎然的小公园真是令人惬意。离伦敦这么远,足以勾起人们历险的兴趣。而威利也明白了为什么编辑部里的人那么喜欢这里。

罗杰看着威利在招待所或宿舍楼的小房间里安顿下来。他似乎并不急着离开。他们来到大休息室——在另一幢楼里。他们从桌子上或边柜上取了矿泉水和茶来喝。罗杰对培训中心很熟。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西装革履,即将开始的课程令他们多少都有点儿紧张。有一个是非洲或西印度群岛来的人,还有一个大概是印度或巴基斯坦人,穿了双白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