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不恨罪犯(第5/9页)

威利想:“我坚持不住了。我不可能安稳的,就像那个人说的公共汽车一开动挤上车的人就都安稳了。在公共汽车上你能安稳下来是因为受挤迫的只是你的身体。没人要你费脑筋。可在这里,你却不得不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摧残自己的部分甚至全部心智。甚至在睡梦里也不得清静,因为你知道醒来之后将要面对什么。可怕的日子没个尽头。难以相信一个人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大约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一,监狱长在他那些属下的簇拥下作例行巡视的时候,威利跨出了犯人队列,对监狱长说:“阁下,我期盼您能在办公室接见我,如果可能的话。”那些狱吏、看守、看守长和总看守长,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棍要把威利打回去,但是威利彬彬有礼的谈吐以及那声“阁下”发挥了保护作用。

监狱长对狱吏说:“巡视结束后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去。”

这就是监狱的等级制度!和军队、大公司一般无二,也有点儿像革命运动中的等级制度。看守、看守长和总看守长相当于步兵,虽然“看守”一词听上去颇为文雅。下级狱吏和狱吏则是军官,尽管这个词会使人马上联想到腰间钥匙叮当作响的野蛮之徒,威利总觉得它应该指那些在囚室外面来回走动的低级狱卒。下级狱吏和狱吏之上是副监狱长,最高层则是监狱长。犯人刚进监狱的时候,可能对监狱等级制度一无所知,尽管自己的生活完全由它操控,也许也不能识别各种制服,但是很快他就会对各种制服和头衔作出本能的反应。

监狱长办公室的墙上镶着可能刷过漆的暗褐色木板。墙壁顶端有一方饰有钻石图案的铁栅,那是通气孔。一面镶着木板的墙上贴着巨幅监狱平面图,标出了各幢大楼、各个囚室、集合场地、菜园、果园以及两堵环形围墙,每个重要的出口都划着粗粗的红叉。

在监狱长的肩头,这座邦监狱的金属质地的字母缩写熠熠生辉。

威利说:“阁下,我之所以请求您接见我,是因为我希望能够搬离我所在的囚室。”

监狱长说:“但那是监狱里最好的囚室啊。宽敞舒适,户外活动多,犯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有政治讨论之类。”

威利说:“我就是忍受不了政治讨论。这种事,我已经忍受了八年。我希望保持自己的思想。请将我转到普通犯人那边吧。”

“很少有人会提这样的要求。其他囚室的条件很差。我们给你的待遇,可是相当于英国人给圣雄和尼赫鲁他们的啊。”

“我明白。不过还是请把我转走吧!”

“那边的日子可不好过。你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让我试试吧!”

“好吧。但要等到大概两个星期之后,让大家忘记你来找我的事。我不想让他们认为是你自己请求搬离的。他们也许会感到受了污辱,也许会认为你是来告密的,可能会想方设法找你的麻烦。监狱里每个人都在战斗。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三个星期后,威利被转到了监狱另一区的囚室里。那里条件很差。一间长方形的混凝土房间,看上去没有任何设施。囚室正中是一条六英尺宽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犯人睡觉的地铺。威利的地铺大约三英尺宽,铺着一块有鲜艳的蓝色图案的小地毯。仅此而已。没有桌子,没有橱柜,犯人们只能将自己的家当放在地铺顶头。地方有限,一块地毯紧挨着一块地毯。犯人们或睡或醒,头靠着墙,脚直伸到通道边。每块地毯的图案和颜色各不相同,便于每个人分辨自己的铺位,对看守也很有用。

威利想:“我不能再去请求监狱长将我转回政治犯那边。每次想到这事,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搬回去。他们可以在可爱的菜园和果园里劳动。但是,每天上午要讨论新闻——那根本不是什么讨论——晚上还要学习毛泽东和列宁的著作,代价也太大了。即便在非洲和当地人待在一起,也没有那么糟。如果我更坚强些,或许能容忍那一切而不受影响。可惜我在这方面并不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