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不恨罪犯(第2/9页)
在前几次谈话中,他一直在和一些幽灵搏斗,说了些他其实并不知道的事。他现在发现警司掌握了罗摩占陀罗每一个部下的名字,也知道威利和罗摩占陀罗关系亲密。由于警司也知道当时警察那边的情况,那么他对事件的原委自然比威利了解得更全面。
威利不免心慌意乱。当他发现自己将作为谋杀那三个警察的从犯受到指控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太不公平了。我参加革命的大部分时间,其实几乎是全部时间,都是在无所事事中度过。大部分时候我都感到极其无聊。我原想写一封半开玩笑的信——可惜最终没写成——告诉萨洛姬妮,我什么也没做成,我的革命生涯真是无可指责,最终无聊感促使我向警方投降。但是,警司可不这么理解我在游击队的日子。我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要比在我自己眼里严重二十倍。他不会相信在那些事情中我不过是个旁观者。他只会数尸体。”
威利已经很久不曾一一回想他睡过的床了。他在印度度过的童年和少年岁月;在伦敦消磨掉的忧心忡忡的三年,他这个护照上的学生,实际上的流浪汉,一心要远离原来的自己,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接下来是非洲的十八年,飞逝而过、漫无目的的十八年,过的全是别人的生活。他能一一记起那些年睡过的所有的床,这种回忆会给他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使他觉得,尽管他处世消极,他的人生还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就在他身边累积。
但是,他回来之后已经被印度消解了。他看不到任何模式、任何思路。他回来是因为他想行动,想真正地在这世上拥有自己的位置。但他却成了一个流浪者,而世界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扑朔迷离。这种扑朔迷离所带来的不安,在可怜的拉贾像孩子般兴奋地骑着摩托车带他去见识“敌人”那天就有了——老树荫蔽下的地区警察总部,沙地阅兵场,预备警察部队的士兵荷枪把守的大门,门前那些挨过一轮季风的污迹斑斑的脏沙袋。威利认识那条路,也熟悉沿途的乏味景色。但是那天他所看到的一切有某种特殊的性质。一切都显得那么清爽而新鲜,就好像他在地下生活了许久之后来到了地面上。但是他不能留在那儿,不能留在那清爽和新鲜之中。他必须乘着拉贾的摩托车返回另一个世界。
那种扑朔迷离让人混乱。他一度回想不起来睡过的那些床。这么做不再有任何意义,他放弃了。而现在,谈话、出庭、从甲监狱转到乙监狱——监狱、监狱设施和罪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另类世界,他以前对此一无所知——当这些全新的体验降临到他头上,他重新开始回想睡过的床,但不再从头开始,而是从投降那天开始。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他应该给萨洛姬妮写封信了。轻松的心境早已离他而去;最后当他脸朝下匍匐在鲜艳而粗糙的监狱地毯上,开始在被分隔成许多窄行的纸上写信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生出了悲哀之感。他想起自己在柚树林营地的第一夜,整个晚上树林里不断传来禽鸟拍打翅膀和鸣叫的声音,以及其他动物绝望的求救声。写字的姿势很不舒服,当他费力地在纸上细线隔出的窄行间写字的时候,他觉得手似乎被缚住了。最后他想没必要听命于这些线条。于是他开始跨行写。纸不够,他发现这不成问题,只要签名就可以领到纸。他原以为在监狱里写信只能用一张纸;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以为在监狱里世界整个儿缩小了。
如果狱卒不给他的信找麻烦,信应该在一个星期后送到柏林萨洛姬妮手中,如果她的地址没有变。如果她马上回信,如果狱卒不找什么麻烦,她的回信应该在又一个星期后送到他手中。那么,两个星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