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实录之一 死亡签名(第7/46页)

沈恕遭遇了他从警以来的最大难题,最强硬的对手。他仿佛看见凶手狡诈、狠毒、阴险的脸庞,在黑暗中向他磔磔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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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7月20日。骤雨初歇。

楚原市江华大学围墙外。

这起案子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自那以后,我对阴雨天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每天早晨我都会看天气预报,如果刮风下雨,我的心情就会低落,并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发生案子,否则一切证据就都完了。

偏偏楚原市正处在梅雨季节,天总是湿湿的,三天两头就有一场豪雨。昨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三个小时才入睡,却总睡不踏实。到后半夜,外面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豆粒大小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窗户,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似乎连玻璃也要敲碎。我用被子蒙住头,那雨声却还是透进来,像柔软的羽毛一样挠着耳膜。睡眠被撕扯成一片片的,噩梦不断。一会是苏南那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会是凶手得意而残忍的脸;一会又是我和凶手对峙,他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向我兜头盖脸地狠狠劈下来……

我惊叫一声,翻身坐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好像里面有一柄小锤在叮叮地敲。床头电话忽然应景似的响起,寻常的铃声这时听上去却有些邪恶,我向后移了移身子,盯着红色的电话听筒,等它又响了几声后才接起来。

是陈广的声音:“有命案,你现在穿好衣服下楼,我五分钟后到你家门口接你,一起去现场。”我的“是”字才吐到唇边,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感觉头大了两圈。看看石英钟,是早晨八点十五分。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乌云,骤雨初歇,蓝天如洗。又是雨夜作案!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钻进陈广的车,见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吓得我把在脑海里转悠的一连串问题又硬咽回去,在令人尴尬压抑的静默中,猜测着此行可能遭遇的各种血腥场景。

车子拐向通往江华大学的单行道,我猛然醒悟过来:“师父,还是去上次的命案现场么?”陈广在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刹那间,像晴空霹雳般,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来:完了,连环凶杀案,而且是雨夜连环凶杀案,没有证据可寻。沈恕预测的某种可能,不幸应验了。恶心的感觉又开始冲击我的五脏六腑,我用力咽下胃里返上来的酸水,告诫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丢脸了。

我猜得不错,这个位于江华大学围墙外的命案现场的所有迹象都表明,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毫无疑问将并案侦查。只是这起案件更加血腥残忍,因为被害人是女性,切下来的两只圆圆的乳房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正中,周围整齐地码着麻将牌大小、规则平整的皮肉。

尸体正面朝上躺在碎石瓦砾中,长发垂到脸上,因鲜血和雨水的浸泡,发丝都粘连到一起,颜色也变成猩红。尸体全身赤裸,脸、脖颈、前胸、肚腹、下阴、胳膊、大腿、双脚,都被剜成千疮百孔。与第一具尸体一样,它的双目圆睁,暴突在眼眶外,龇着染满血污的牙齿。

这是我从警后检验的第二具尸体,验尸过程简直像是在人间炼狱中熬煎,你们无法想像我当时要弃甲而逃的冲动。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同样整齐码放肉片后上桌的烧烤、涮羊肉严重过敏,一见到就恶心、反胃。直到几年后,所有的碎尸、腐尸、焦尸,乃至更恐怖、更刺激感官的尸骸,在我眼中都已成为冷冰冰的研究对象,所有的形状、气味,只是它的特征和标签,仅此而已,我再不会对它们产生任何生理和心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