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2/5页)

他觉得她长得挺美,就像一幅嵌在椭圆画框中的淡淡的彩笔画。他已经把她想象成挂在长长的画廊中的一幅不惹眼的画像,或者是一位古代小公主的画像,人们只知道她死得很年轻,其余的一概不知道。小让娜当然不会华年早谢,可是人们还是不能对她有任何冒犯。不管怎样,像他这样准备过问她与一位青年男子的关系,就是对她的冒犯,这是他不愿意做的。从她那里去调查一位青年男子的事,简直令人讨厌,因为这与调查一位有“追求者”的女仆是两码事,她根本不属于这一类人。那些青年人,唉,那些青年人,这是他们的事,或者也可能是她的事。她忐忑不安,十分兴奋,她眼中闪着光芒,两颊绯红,因为她正在赴宴,可能遇到种种奇遇。而令她更为兴奋的是,她见到了一位她认为年龄极大的老者,他戴着眼镜,满脸皱纹,长着灰白的长胡须。斯特瑞塞觉得她讲的英语极为动听,他以前从未听过说得这么悦耳的英语,数分钟以前,他觉得她的法语也说得漂亮极了。他甚至若有所失地想,这么美妙的竖琴声,是否真正进入了人们的心灵。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思想游离,走神走得很远,后来才发觉自己和这女孩默默无语地坐在一块儿。此时他才感到她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要随便一些了。她信任他、喜欢他,她当时对他讲的那些事后来他再忆及。她终于进入等待的境界之中,并没有发现激流,也不觉得寒冷,只是感到舒适、温暖和安全。同她交谈十分钟后,他已获得了完整的印象,其间自然有所取舍。按照她对自由的理解,她应该算是自由的,这当然也部分由于她要向他显示,她与她认识的那些年轻人不同,她是具有理想的。她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她吸收的那些思想。他很快就觉察到那只是一些伟大的小东西而已,而且不管她的天性如何,她所受的教养(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个词)是绝好的。他认识她的时间如此之短,因此不可能了解她的性格,然而她的教养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他女孩子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给他留下如此深的印象。她的教养当然是她母亲给的,但她的母亲同时还给了她许多其他的东西,从而使她的这个特点不至于十分突出。在前两次见面时,斯特瑞塞觉得这位不同凡响的女人未能提供像今晚这样好的东西。小让娜是一个例子,一个极佳的受到良好教育的例子。他还觉得,这位十分有趣的伯爵夫人也是一个极佳的例子,但到底是哪一类例子他却说不出来。

“我们这位年轻小伙子的趣味很高雅。”在仔细观赏房门边的那张小画后,格洛瑞阿尼转过身来对他这样说。这位大名人刚刚走进来,显然是来找德·维奥内小姐。当斯特瑞塞从她身旁站起来后,他却突然被那幅画吸引住了,并停在那儿注视良久。那是一幅风景画,体积并不大,但正如我们的朋友愉快地猜到的那样,这幅画属法兰西画派,而且是一幅佳作。画框大得与画布不成比例,而且他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人像格洛瑞阿尼那样瞧一样东西。当他仔细观看查德收藏的这幅画时,那位先生的鼻子几乎碰到画布,而且他的头还迅速地上下左右地移动,这位艺术家接着就说了那句话,他殷勤地微笑着,擦擦夹鼻镜,往四面再瞧了一瞧。斯特瑞塞觉得他以他出场的方式和那特殊的一瞥,向其他在场的人表示了敬意,并且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许多问题。斯特瑞塞还从未像此刻这样明显地感到,以前这些问题一直纠缠着他,而且在没有那位先生的情况下也总能得到解决。他认为格洛瑞阿尼的微笑是典型的意大利式的,而且十分微妙,难以捉摸。在吃晚餐时,他们没有坐在一起,斯特瑞塞觉得这微笑成了一种不明确的招呼方式,但是上次使他感到十分激动的那些特点却消失了,他们之间那种带有彼此不理解的性质的关系也随之结束。他此刻深刻地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这位举世闻名的雕塑家则好像是正隔着一片广大的水面对他发出信号,看着他那同情的表情,斯特瑞塞却感到了空虚。他仿佛在空中搭起一座迷人的献殷勤的彩桥,斯特瑞塞却不敢走上去,因为担心它承受不起自己的体重。这个想象中的桥只存在一瞬间便突然消失了,它来得很晚,但却使斯特瑞塞感到自在得多。那模糊的画面已经消失,伴随着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消失。他转过身来,看见格洛瑞阿尼坐在沙发上同让娜聊天。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又响起那熟悉、亲切却又意义暧昧的“哦,哦,哦”,两个星期之前,他曾问过巴拉斯小姐,但无功而返。这位外貌漂亮、性格与众不同的女士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觉得古老的东西和现代的东西在她身上并存,她有复述别人对她讲过的笑话的习惯。这些笑话往往是古老的,但她却能加以处理,推陈出新。他此时感到她的善意讥讽是针对他的,这使他感到不安。他没有其他办法,只好问她韦马希的情况怎样。她告诉他韦马希此时正在另一个房间里与德·维奥内夫人交谈,于是他以为发现了某种线索。他仔细考虑这条线索的意义,随后为了取悦巴拉斯小姐,便问她:“她也感受到了他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