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6页)
在同这位著名雕塑家见面时,各种印象更是纷至沓来,几乎使他难以招架。查德把格洛瑞阿尼介绍给他。这位雕塑家举止十分从容自信,他长着一张疲惫然而漂亮的脸,就像一封展开的用外文写的信。他那闪烁着天才光芒的眼睛,他那讲话时颇有风度的嘴唇,他那漫长的创作生涯,他所获得的众多的荣誉和奖赏,还有他在会见客人时那长时间的注视和表示欢迎的寥寥数语,都使斯特瑞塞感到对方是一个伟大的天才艺术家。斯特瑞塞曾在卢森堡的博物馆以及更令人景仰的亿万富翁们居住的纽约观赏过他的作品。他知道他早期在其故乡罗马创业,后来移居巴黎,并以其灿烂的光辉在群星中大放光芒。所有这一切都使得客人觉得他被光辉、传奇和荣誉笼罩,因而对他敬仰不已。斯特瑞塞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密切地接触这些东西,他感到自己在这幸运的时刻敞开了心扉,并让自己很少感到的温煦的阳光射入颇为灰暗的内心。他后来一再追忆那张就像奖章一样的意大利脸庞,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体现了艺术家的气质,时光只是在上面增添了色调,使人们对它更加敬仰。他还特别记得这位雕塑家的双眼:当他们面对面地站在那里做简短的寒暄时,它们闪烁着穿透人心的光辉,像是在传达超凡脱俗的心灵的讯息。这注视尽管是无意识的、随意的,也许还有点心不在焉,但他却不能很快忘却。他想到这双眼睛,觉得自己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内心的最深处都受到了探测。事实上他一再回味这景象,在闲适的时光老是想着它。但他从不向任何人谈起,因为他十分清楚,倘若他提到这些,别人就会认为他是在胡言乱语。那双眼睛是不是那最特殊的照明灯,那无与伦比的、至高无上的美的火炬,永远照耀着那神奇的世界?或者它是由某个经过生活百炼成钢的人以其无坚不摧的锐气挖掘而成的深井?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也没有什么人比这位艺术家更令人吃惊。斯特瑞塞觉得自己简直像在接受考验,同时也有一种责任感。格洛瑞阿尼的迷人的微笑透露出他对人性的深刻认识(哦,那后面可怕的生活),这微笑照耀着他,像是在考验他的素质。
与此同时,在随意地介绍了斯特瑞塞之后,查德更随意地转身走开,并招呼其他在场的人。聪明的查德对他的无名的同胞很随便,对那位伟大的艺术家也同样随便,他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其他人。这对斯特瑞塞又是一个新的启示,使他懂得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使他有更多的东西可供欣赏。他喜欢格洛瑞阿尼,但从此之后不会再见到他,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与他俩都很密切的查德就是他与格洛瑞阿尼联系的纽带,并暗示着某种可能性。哦,要是一切都是另外一回事,那该有多好!斯特瑞塞意识到不管怎样,他已经结识了名人,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愿以此而自夸。斯特瑞塞到这里来赴会并不是仅仅为了欣赏阿贝尔·纽瑟姆的儿子的形象,但它却很可能在观察者的心中占据绝对的中心地位。格洛瑞阿尼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声失陪,便走到查德那边去同他说话。斯特瑞塞则独自待在那儿想了许多事情。其中之一便是他是否通过考试的问题。这位艺术家离开了他,是不是因为觉得他不行?他真的觉得今天的表现比平时好。他是否表现得恰到好处,也即是说既为对方的魅力所倾倒,又使对方多少明白自己已感到了对方的探测?他突然看见小彼尔汉姆从花园那边向他走来。当他俩的眼光接触时,他忽发奇想,认为小彼尔汉姆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倘若此时他要对他讲他最想说的话,那便是:“我考试过关了没有?因为我知道我在这儿的考试必须过关。”小彼尔汉姆就会叫他放心,并告诉他不要过于担心,并以他本人在场作为根据,叫他安心。事实上,斯特瑞塞看到,小彼尔汉姆的举止与格洛瑞阿尼和查德一样从容自在。他自己也许过一会儿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可以了解那些面目极其陌生的人的观点了。这些人属于迥然不同的类型,与乌勒特人完全不同。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花园中散步。与男士们相比,那些女士更不像乌勒特人。在他的年轻朋友招呼他之后,他提出的就是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