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成名作(第9/20页)
就在第三天,一个老乡来团里办事见了我说:瘦杆在一次点炮时,不知为什么点完却没有跑……
鬼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放哀乐。到底我也没能为瘦杆兄弟戴次黑纱,鞠个躬。
谢芳开始经常光临汽训排,一来就隔着窗子喊:“许奎你帮我担桶水。”“许奎我屋进了个大老鼠。”许奎便每每招呼一声“政委女儿有事”,幸福花朵满脸怒放地奔出门去,全然不把马班长放在眼里。每次去的时间愈来愈长,马矮子盯着天棚的眼睛也愈来愈凶狠。许奎每次回来都极神秘地对我们说:“汽车连又有提干名额。”“连长明年就转业”,“咱们团政委可能又要提升了。”我们总是瞪大眼睛望他,却一言不发。因为大多数情报距离我们太遥远。只有一次,他的话使我们受到震动:“汽训排淘汰千人万人,谁敢淘汰我……”那架式,他好似早已当上了政委的女婿,后来,许奎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星期日从军人服务社买来一堆五角钱一瓶的香水洒在衣服上,并且把这幸福扬扬洒洒地发射给我们每个人。众人都极崇敬地望他。半仙从来尽力躲在一旁,越暗处越好把自己隐藏得阶级敌人一般。
还有假姑娘从不围绕许奎。他用不知从哪里揪来的烂棉花团搓成两个球,塞到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背书。背得累极了,他便望着贴在墙上的考分。他的“重九”已有好几对了。那些“9”就像一对对蝌蚪在摇头摆尾。“俺怎么就得不上一百呢?”每回假姑娘和我散步时,都要问这句话。我也觉得奇怪,不知他为什么总差一分。而且假姑娘从来得不到美好的表扬。每次考完试马矮子都要说:“哼哼,亦兵是有进步的,能端正学习态度,知道为革命学开车的重要性,哼哼,不像有的人小农思想严重,考得再好也没用,永远也赶不上我,哼哼。”班长不如排长有口才,所以常说一些我们听不懂意思的话。可是我们知道,自从上次亦兵得“0”分后,马矮子抽屉里的“前门”便没断顿。“俺家没钱。俺家的油盐都要等鸡婆子下蛋。”假姑娘还常常这样可怜兮兮地对我说。
每次假姑娘有信来,他都脸红红的,躺在角落里,表情丰富地看,眼里溢满了乡情。一次他刚看罢信,一把捉住我的衣袖,拉了我就向外走,一屋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瞅我俩。“俺七嫂终于给俺家生了一个没把的。”他迫不及待地把嘴凑到我身旁异常激动地告诉我。“什么没把的?”我不解地望他。“你瞧,你瞧”,他把一封用小学生田字本纸写的信,推到我的眼前。那是一封求人代写的信——“俺那闺女,你七嫂胀了十个月的肚子,昨儿夜里终于给俺家生了一个没把的。你七嫂的二表姐没有说错,她说这胎一准是个没把的,真真就是个没把的,这下好了,你爸躺在九泉之下,也该闭眼了……”我终于明白了“没把的”是什么意思。可我仍旧疑惑信的称呼:“俺那闺女”,是写错了吧?我问他。他红了脸,一把把信夺了。于是,就引出他的一段身世。
假姑娘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都是“带把的”,就担心这辈子死了,没有一个闺女哭道(假姑娘说,人死了是有魂的,需要有个知疼知热的闺女把那魂领进鬼门关。)父母在没生下他之前,曾下决心一定要生出个闺女。日想夜盼,又是一个“有把的”。父亲为此老泪纵横。接生的二表婶说:“莫泄气,身体硬硬的还能生哩。”可是没等他妈再生,他爸便在修大寨田开山放炮时,被一颗飞石击中了脑袋。后来他妈抱着他,哭着央告着,借遍全村也没凑够可以做两个馒头的白面,也不知爹赤手空拳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过鬼门关。再后来,假姑娘的几个哥哥相继结了婚,一胎胎地生下来,一个个又是带把的。于是某位风水先生就对他妈说:“这是你们张家风水定下的,要生女孩就得改。”老母亲迫切地问:“昨个改?”风水先生收了十只鸡蛋才神神秘秘地说:“必得有一娃远行。”那一年假姑娘十八岁,他便参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