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成名作(第19/20页)

轿车起动了,我们都去看热闹,那两挂鞭炮疯狂地爆响。谢芳浓妆艳抹地坐在车里,腆着肚皮,看不出是忧愁还是欢喜。她的眼睛在我们这群人中一遍遍地搜寻,我们都知道她在找谁。

此时,许奎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一双脚丫子露在外面,一天里连撒尿也没见他起来一次。

几年以后,我得知许奎已结婚的消息。并听说,他结婚时新房里没贴一张“喜”字,也没放一声鞭炮。新婚的第一天便和新娘子买了一艘橡皮船去漂流运河。认识许奎的人都说:这小子够他妈浪漫的。后来我还听说,谢芳最终还是与“小胡子”离了婚,带着一个孩子孤零零地过着。有人说她曾经打听许奎的地址,但得知许奎结婚的消息便没有继续上演浪漫故事。

十六

半仙的梦话,仍不断地说,而越来越味道甜美。“马班长未来的妻子准是个大家闺秀,且长得有西施般标致。”“马班长生日时辰好,今年是转折之年,大吉大利……”“那个美女正穿了一身粉红色连衣裙朝马班长走来,并微笑……”这狗日的!

盛夏白天出车,人极易困倦。我们轮流驾驶时,马矮子硬撑着眼皮,提醒我们路上的情况,但轮到半仙他便异常放心地倒在靠背里闭目养神,由半仙把车子开得飞起一般。

临结业的前一天,又轮到半仙时,马矮子居然扯起鼾来。我们也遭受传染了似的,在车厢板里勾起身子,合上眼皮。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一个世纪吧,突然“咣——啦”一声巨响,我们的身子爆炸了一般疼痛。待睁开眼睛,只见车头撞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恁粗的电线杆已被撞断,电线搅在一起,蓝火直冒。

我们逃命也似地跳下车,只见马矮子满脸是血地正从前面被撞碎的挡风玻璃窗里爬出来。半仙如大梦初醒样骇然地呆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车头被撞得变了形,水箱里的水好欢畅地汩汩流淌。

“你个驴日的!”马矮子狂暴地叫骂一声,便抱着头蹲下身去,“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这是毁了我呀——”他的眼泪和血水一起流下来。

马矮子住进了医院。头上左一针右一针像补一个被踢炸的足球缝了有几十针。排长被车管科长骂了个晕头转向,并被当场封得一个生动头衔:“大喇叭排长。”所谓“大”,其意是指喇叭,并非汽车上的喇叭。那辆嘎斯水箱和发动机全部报废,被列为二等事故。地方上电线起火造成的连锁反应,损失极其惨重。

汽训排差一天没能寿终正寝,而被残酷宣布解散。

我和亦兵、老八十曾去医院真真假假地看望马矮子。马矮子此时,头上缠满了纱布,看见我们,仅露着的眼睛里汪满了泪水,鼻翼一抽一抽地耸。他很悲伤地告诉我们:“完了,今年退伍是一定了,哎——你们好好干吧。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退伍到新疆或西藏去,越远越好……”他说得我们心里挺不好受,费了好大劲,才没弄出个哭作一团的景象。那一天我们在马矮子床前坐了许久。我想:此时的马矮子是真正的马矮子。

半仙的梦话被卫生队那个四眼军医知道了,强拉着他跑了好几家大医院,但什么结果也没有查出来。后来四眼军医便在诊断上写下:轻度妄想型精神病。

可从那以后半仙的梦话不说了。车自然是开不成,他被分到后勤喂猪。从此,他话更少说,烟抽得更加厉害。

不久前,我专程去半仙老家。他现在在小镇上当治安警察,还在天天寻找那个压死他哥的造反派司机。

在扯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后我问他:“你小子,那梦话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我的眼睛,怔了一下,苦笑着,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

“那梦话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