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2000年后新作(选4篇)(第67/68页)

“叔,日后我会帮狗子的,可让他上班不行。”

老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在心里说:“梗子,你就瞧着吧。”老赖甩着袖子走了。

梗子叫:“叔,叔……”

老赖听见梗子嘤嘤地哭了。

老赖说:“嗬,嗬——”

老赖还说:“奶奶的,恩将仇报哇——”

老赖一直走进了黑暗。

老赖一直走回家门,他没有进屋,而是一直走到自家的仓房里,那里面堆满了农药和美国尿素,农药和尿素的气味让他喘不上气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来到这里,他蹲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在这期间,老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梗子刚建厂那会儿,村民们都炸了窝,最先找到他的是老奎。

老奎说:“梗子要办厂哩。”

老赖说:“俺知道。”

老奎说:“梗子要招人哩。”

老赖说:“梗子他长不了。”

老奎说:“梗子说一月每人能挣几百哩。”

老赖说:“球——”

老奎就走了。

接下来,来的是于老二。

于老二走了,还有王老三。

总之,那些日子,村人走马灯似的轮流都到老赖家的炕上坐一坐,这么多年了,不管大事小情,都是老赖拿主张,没有老赖的主张,他们的心里就不安稳哩。

后来,他们还是走进了梗子的造纸厂。起初,众村人觉得做了件对不住村长老赖的事,见了老赖,总是要远远地躲了,来不及躲的,便怯怯地打着招呼道:“村长,吃饭哩?”

再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躲着他了,而是在他面前走得理直气壮,想叫就叫他一声,不想叫的把头脸扭了。他们一个月在梗子那里能拿上几百元哩,这是他们以前做梦也没有敢想过的。村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听老赖的,一年到头也剩不下个啥,是梗子让他们活得挺直了腰杆。

众人不理他也没啥,连老奎也对他不冷不热了,是他介绍老奎入的党,曾几何时,他曾想过让老奎接自己的班。

那一日,他碰到老奎就说:“老奎,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党员哩。”

老奎的回答差点气得他背过气去,老奎说:“村长,俺党员也要过日月哩。”

变了,变了,都他娘的变了。

要是没有梗子,日月咋会变成这个样。一想起梗子,老赖的心里似被刀子戳了一下。

当初,梗子开工之日,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让他很不舒服,接着,又排出了很多污水,那水又臭又黄,臭了半个村子。

老赖找到了乡长,老赖冲乡长说:“臭了,都臭了,这地还咋个种。”

老赖还说:“种地是农民的根本哩。”

后来,乡长带着几个戴硬壳帽子的人到村上来了一趟,他们取走了一些水,又取走了一些土,村长老赖一直跟随着众人,乡长走后,老赖一直期待着消息,可一直没有结果。

老赖又找了一次乡长。

乡长说:“农民办工厂,政策上是允许的,要扶持哩。”

乡长的话,让老赖浑身发冷了几天。

老赖彻底绝望了。此时,他蹲在仓房里一遍遍地咒:“日——”

不知过了多久,老赖摸出一瓶农药,他把药揣在怀里,一直向村西走去。老赖梦游似的又站在了碾台上,他的腰杆一点点地挺拔了起来。昔日的场面又一次在他眼前复活了。

老赖说:“城里要招工了,明天在俺家报名。”

老赖又说:“乡里来了尿素,老奎明天跟俺去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