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爷(第3/4页)

暮色渐暝,庙内翳翳无烛,寒风冷雨不时的袭来,蔡观止彻夜无眠。他起身关窗,随后平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略显瘦削的脸孔,分外的苍白,特别的凄清。他就这么一直平躺着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气息一般。对行尸走肉来说,站着,坐着,行着,其实与躺着也没有多大的差别。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一个人到这深山老林中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一个人夜宿在这凄风苦雨的破庙里,究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女子吗?我到底是在逃避什么,还是追寻什么?蔡观止胡思乱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直困扰着他的中枢神经,他甚至想在这破庙中用三尺白绫结束自己卑微如同蝼蚁的生命也未尝不可,口眼一闭,两脚一蹬,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蔡观止的身子轻轻一震,继而触电一般不停地战栗,眼角滑落一滴清泪。他整个人都一下子颓败了下来,昔日俊雅的容颜在他脸上消失殆尽,唯剩一介书生倦怠于红尘又畏惧死神无情后的身心俱碎、无望到底。只有饱受心灵之伤的人,才会有这种挚爱与信念无望的痛楚,如撕心裂肺一般!他长久没有这样一个人真实地面对自己,此时此刻真想痛快地哭一场,在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蔡家大宅院中,没有爱,也没有希望,原来自己隐忍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却只能在人前强颜欢笑,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浸泡在沸反盈天的滚油锅里煎着熬着。他没有哭,他早已经没有泪水了,麻木不仁了。他开始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在昏暗狭窄的佛殿之上来回走动,仿佛一缕幽魂。

蔡观止决意不再回那个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梦魇的蔡家大宅院,而在雄踞山过下去,就像古代的那些隐士。大隐隐于市,大丈夫济国平天下,渡天下苍生,就像那群当代英雄,功名累身,利欲熏心,欲无止境,偏偏又要伪装,作秀成为隐士,美其名曰大隐。蔡观止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弱不禁风宛若一竿清竹,他只能隐于野,在人生的边缘上苦渡自己。蔡观止并不图什么,梦中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一种天真的幻想而已,他真正图的也就是那一份清静,那一点可怜巴巴的情趣。

美美地睡了一大觉,蔡观止走出山神庙的时候,正是东白湖日下之时,碧湖,青山,红霞,山河如画的美景,那是世上多少伟男子都想掌控于掌心的锦绣江山啊。世事纷纭,云谲波诡,世人把简单的事搞得非常复杂,而蔡观止恰恰相反,他把非常复杂的事都看得很简单,山不过是山,水不过是水。他是个淡人,不愿卷入世事的纷争,而对大自然却情有独钟。正当蔡观止陶醉在这份大自然馈赠的美的盛宴时,林子的那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随后半山腰逶迤的山道上奔驰过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位就是雄踞山的强盗王吴贵法。

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一刻,马蹄声打破了山野的沉寂,也打破了蔡观止内心的宁静,从此,他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在操纵着,他与一个同样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奇女子之间,被那挣不断的红丝线缠在一起了,这一缠居然缠了他们一生。眼下,如果没有那阵马蹄声,蔡观止还会沉醉于满目青山夕照明的诗意美境之中,他的心已经碎了,被它的美彻底击碎了。可是,现在他又被另一道瑰美的景致深深地迷醉了。

就连刚才还在狂奔的小小马队也停止了行进,因为吴贵法也被那一阵琴声吸引住了。只见一位女子独坐在青石之上,正在夕光中抱着琵琶弹奏。她就是蔺曼卿,弹奏的是一支孤美凄绝的古曲,曲高和寡,常人很难听得懂曲中的意蕴。蔡观止却听得灵魂出窍,如醉如痴。吴贵法并不理会琴声不琴声,意境美不美,见到如此美貌如此曼妙的蔺曼卿时,他只有欲,只想将她押回到雄踞山,做他的压寨夫人去。天妒英才,红颜薄命,这是天下女子的共同宿命,蔡观止自以为阅人无数,当下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