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爱情 二(第24/34页)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谈过我的欧洲见闻。夏天整个欧洲充满了一支大军,疲惫、风尘仆仆、背着背包和睡袋,阳光晒得满脸雀斑,头发都褪了色,挤满了车站和渡口,他们就是各国度假的学生。早上到艾菲尔铁塔去玩,下面睡了一大排,都裹在各种颜色的睡袋里,看上去好像发生了一场枪战,倒了一街死人。小伙子们都很健壮,大姑娘们都很漂亮,有些人口袋里还放着格瓦拉或者托洛茨基的书。真是一种了不起的资源。似乎应该有人领导他们制造投石机、铠甲,手执长矛爬上房顶,否则就是一种浪费。但这个人不是我,我已经老了,不在他们其中。混在他们中间排队买学生票进博物馆时,想到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有一种见不得人的感觉,虽然欧美人不大会看东方人的年龄(我们的年龄长在脸上,不在肚子上)。倒是我老婆满不在乎,到处问人吃糖不吃。然后人家就问起我是什么人。然后就是一声惊叫:Hus——band?大家一起把谴责的目光投到我脸上来,因为都觉得她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然后我就宣布和她立即离婚。姓颜色的大学生听了以后,皱皱眉头说,你都是这样,我更是老太太了。

把时光回溯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当时眼前是一片无色的肃杀世界。树干都是灰秃秃的,河里流着无色的流体,天上灰蒙蒙的有很多云块,太阳在其中穿行,时明时暗,但也没有一点红,一点黄。地上的土是一些灰色的大大小小的颗粒。姓颜色的大学生搂着我躺在小树丛里。她身上湿漉漉的,我心里慌慌的。有时候阳光把我烤得很暖,有时候风又把我吹得甚凉。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没想到还有将来,只想到此时此刻。当时我很想和她干,又害怕干起来自己会像个蜡人一样融化。当时我丝毫也没想到后来还会有很多事情,更没想到再过六年会遇上一个×海鹰;假如想得到,就不会把自己的熔点估计得那么低。经过了这种时刻,后来和×海鹰干时,就像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上前线,镇定如常。我估计那时候×海鹰的心里倒是慌慌的,因为她后来告诉我说:“我好像在你手上死了一回。”这种感觉叫我很满意。我不满意的是自己没有在姓颜色的大学生那里死掉。这种死掉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岸上的时候,×海鹰正在干些奇怪的事。她穿上了旧军装,背上背包,和一帮同年的女孩子在乡间的土路上长征,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汽车和火车滚滚开过。后来她们跑到河北白洋淀一个村子里,要和当地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但是农民都躲着她们,不和她们住在一起,把工具都藏起来,把她们种过的地刨了重种,把她们拔过的麦子重拔一遍。最后终于把她们撵跑了。这件事没让她们学到半点世故,在回来的路上照样嘻嘻哈哈地笑。我和×海鹰好时,她给我讲过这件事。当时她坐在那张棕绷的大床上,穿着鲜红色的三角裤,一边讲一边笑。那时候我坐在她身边,闻见她身上传来青苹果的气息。在革命时期里她是个童贞女,而且发誓要做一辈子的童贞女。所以她要时时刻刻保持天真状态。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出去玩时,有时她会忽然感到恶心,就躲开我,到没人的地方去吐,回来的时候身上太妃糖的气味更重了,我说,你可能有病,应该去看看。她说没有病。后来我自以为聪明地说:你可能怀孕了。她打了我一下说:混账,我和谁怀孕?然后又诧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从非常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好多这类的事,但都是半懂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