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内情 离去(第2/4页)
吉姆飞快地扭过头去,发现艾琳站在身后。他跳了起来,仿佛她有传染病。她那顶橘黄色的帽子极不牢固地歪戴在头上,看起来仿佛就要飞落下来。
艾琳用盘子端着一块汉堡三明治,冲他露出一个畅快、坦率的笑容。她的整张脸都笑靥如花。“我没想故意吓你,”她说,“我总是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即使我以为自己不会吓到人,也仍然会把别人吓着。”她笑出声来。
在吉姆上一次尝试微笑后,他很乐意尝试一点不同的东西。也许他应该哈哈大笑,不过他不想让人以为自己是在戏仿艾琳或同意关于她有些吓人的看法。他希望自己像她那样大笑,发自喉咙的爽朗大笑。他把脸挤成微笑的形状,发出一点声音。
“你想喝杯水吗?”她说。
他试着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实际上这让他的鼻孔扭曲起来。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糟。他停止大笑,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姑娘们告诉我,说你是一位园艺师。”她说。
园艺师。以前从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他们用别的词语称呼他——青蛙嘴、疯子、怪人、笨蛋,但从没用过这个词语。他感觉心头涌出一股愉悦,但再次露出笑容可能是个错误,于是他努力表现得随意轻松。他尝试着以随和的方式将手插进裤兜,只是他的围裙有点碍事,将他的手缠住了。
她说:“曾有人送给我一盆盆栽。接受那件礼物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好好照料它。我阅读了说明书,把它放在窗户边恰当的位置。我用套管给它浇水,甚至还专门为它买了一把小剪刀。可是后来,你猜怎么着?这该死的东西居然在我面前枯萎死掉了。有天早上我下楼,发现地上落满了软塌塌的叶子。实际上它已经歪歪倒倒了。”她把一棵枯死的小树描绘得妙趣横生,让他忍不住想笑。
“也许是因为你浇水浇得太多?”
“我过分关心它了。那就是问题所在。”
吉姆拿不太准该对她这个有关盆栽的故事作何反应。他点点头,就仿佛他忙着考虑别的什么事情。他从裤兜里猛地抽出自己的手。
“你的手指真漂亮,”艾琳说,“那是艺术家的手指。我猜这就是你擅长园艺的原因。”她回头瞥了一眼咖啡馆,他意识到她肯定是想找个理由离开。
他很愿意说点别的什么。他愿意同这个叉开脚站在地上的女人多待一会儿。她的头发红如火焰。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闲聊。这很容易,贝什利山的一名护士曾经告诉他:“你只需要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称赞对方总是错不了的。”
“我……我……喜欢你的三明治。”吉姆说。
艾琳皱皱眉头。她看着手里的三明治,然后回头看着他。
吉姆的嘴就像砂纸。或许三明治并不是开始闲聊的好话题。“我喜欢你放炸土豆条的方式,”他说,“在侧面。”
“哦。”她说。
“还有……还有……生菜。我喜欢你把西红柿切成星……星……星星的形状。”
艾琳点点头,仿佛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如果你喜欢,我给你做一个。”
吉姆说:“那可太好了。”然后望着她给客人送去那块三明治。她同客人说了句话,逗得人家哈哈大笑。吉姆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当她甩开大步回厨房时,那顶橘黄色的帽子在她头发上跳来跳去,她举起手,就像其他人拍苍蝇那样拍了它一下。他感觉心里一动,就像打开了一盏小小的灯。他不想回忆那个没人去接他的日子了。
虽然吉姆在21岁时再次痊愈,并再度出院,但他不到六个月就又回到了贝什利山。那时他曾努力步入正轨,努力表现得跟其他人一样。他报名参加夜校,继续自己中断的教育。他尝试着同房东太太以及其他合租的房客交谈,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自从第二次接受休克疗法后,他似乎就很健忘了,不单忘记他当天学到的知识,还包括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例如重复自己的姓名或者居住的街道。有一天,他没能去学校签到,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该在哪里下车了。他试着在垃圾车上工作,可是,当他总按大小顺序排列垃圾桶时,其他人都嘲笑他。当他说自己没有女朋友时,他们说他是同性恋。不过他们并未伤害他,等到他感觉自己开始融入那里时,他却失去了这份工作。有时他会透过合租公寓的窗户望着那些清洁工,他们背着垃圾桶,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从前的工友。跟他们一起工作,他开始稍微明白强壮和归属感是怎么回事。这就像窥视他人的窗户,从一个不同的视角看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