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6/7页)

每当他排便后,想要拨猫砂盖住粪便时,在他原本前肩所在的部位,也就是那片光滑黑色毛皮之下的肌肉,就会开始剧烈地收缩抽动。他继续拨了几下,回过头来检查,然后又再试了一次,那些以往用来移动前腿的肌肉,仍在毫不懈怠地努力工作。他露出一副觉得很没面子的羞愧表情。他望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说,他真希望我没注意到这愚蠢的举动。以后他就干脆不再拨砂埋粪便了。现在他会花很长的时间靠三条腿稳住身躯,好确定自己的平衡感。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客厅里的一张矮沙发,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在那儿走上走下。客厅里另外还有一张靠近暖气的矮床,他常常躺在那儿,用暖气烤烤他那疼痛的肩膀。以前他总是睡在我的床上,但我的房间跟客厅之间隔了两道又窄又陡的阶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爬上来了。我思念他。当我在深夜醒过来时,已不会再发现他躺在我身边,用他那对闪亮的黄眼珠凝视窗外的夜色,而当我在房间里走进走出时,也不会再听到那曾伴随我度过无数时日的温柔“喵喵”叫声。他的叫声非常丰富多变,有表示欢迎的呼噜声和呜呜声,迎接你的欣喜喊叫声,还有表达某种状况的细微咕噜声,那或许是在谢谢你,但也可能是一种警告:嘿,我在这儿呢,小心点,别碰到我的肩膀。有时他说的话并不是那么令人愉快。他会在坐在我面前,紧盯着我瞧,然后发出一连串只有一个单音的愤怒的“喵喵”声。这是一种指控吗?我不知道。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有时当我在半夜里醒过来,会发现他也同样醒着。他一看到我张开眼睛,就会爬上床来,躺到我的肩膀上,抱住我的脖子,把他那毛茸茸的脸颊贴到我的脸上,发出小孩子在终于被亲爱的人抱起来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叹息。而我听到自己也发出同样叹息作为响应。他依偎在我怀中,不停地打呼噜,然后就在我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拥有猫是多么奢侈啊,使你的生活时时充满令人惊艳的喜悦,让你体会到用手掌抚触一头野兽光泽柔软皮毛的美好感觉,在寒夜醒来时那紧贴着你的温热身躯,还有那甚至在一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土猫身上,也能见到的优雅与魅力。当一只猫轻轻悄悄地走过你的房间时,你可以在他那孤寂的徐行步伐中,瞥见花豹,甚或是黑豹的影子,而当他回过头来凝视着你,他双眼所发出的炙热的黄色光芒,会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跟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朋友,这只每当你抚摸他,或是揉揉他的下巴,搔搔他的脑袋时,都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的猫咪,其实是一位多么难得而奇特的访客。

我卧室下面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它虽然相当高,但我们用坐垫和毯子叠成一条坡道,让他可以轻松上下。他现在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客厅,偶尔会到厨房和厨房外的小平台去转转,要不然就是爬半层楼去上厕所,他的猫砂盆就搁在楼梯台上。

他喜欢我轻轻替他全身梳毛,我的动作必须十分小心,因为他手术伤口部位的毛变得十分粗糙,并且结满了毛球。他喜欢我替他按摩推拿,还有用手顺着他的脊椎骨,从脖子直到尾巴一路使劲地摸下来。我替他清耳朵,擦眼睛,因为一只爪子毕竟不像两只爪子那么方便。而他舔我的手,因此我的手可以暂时取代他的爪子,替他擦拭那只碰不到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擦拭,因为就跟人一样,他的睡液同样也具有疗效,可以使他的双眼保持健康。

有时他在沙发上躺得太久,要下床时动作显得很不灵便,因为他的身子已经麻木了,我自己要是坐久了也会这样,这时他甚至连跛腿走路都办不到,只能发出沮丧的“喵喵”声,痛苦地拖着身子爬到他的另一个据点,让暖气烘烤他的一身老骨头,好活络一下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