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7页)

黑猫对这一切不公平的待遇全都逆来顺受,并用谦逊羞怯的方式对家里的人示好,“呼噜呼噜”地在我们腿边打转,“喵喵”叫着跟我们说话——她同样也有暹罗猫的血统,但她在跟我们撒娇的时候,总是会分神斜睨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灰咪咪。

她的行为跟她的外表不太搭调。像灰咪咪就是名副其实地表里如一:她的外表决定了她的性格。

但黑猫就显得有些名不符实。比方说,她的身材就是个好例子。她是一只纤细娇小的母猫。当她怀孕的时候,你实在无法相信,在这么纤巧的身躯里,竟然可以装得下这么多小猫。但你若是把她抱起来,就会发现她其实还挺壮挺重的哩。她是一头精壮结实的小兽。光从外表看来,完全想不到她的个性会这么谦和柔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有母爱的好妈妈。

她十分优雅迷人。她有着高贵典雅的流线型身材,就像是一尊殉葬用的埃及猫雕像。当她直挺挺地坐在地上,两只前掌并排搁在身前,眼睛凝视远方,或是半眯着眼,蹲伏在地上时,总是显得沉静而疏离,仿佛已退回内心某个遥远的角落。在这些时候,她看起来十分阴沉忧郁,令人不禁心生敬畏。她全身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纯黑。光泽闪亮的黑胡须、黑睫毛,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白毛。若说创造出灰咪咪的设计师,想要表达的是精巧细致与逗人怜爱的特质,那么黑猫的设计师就仿佛是在宣告:我要创造出一只黑猫,创造出黑猫的精髓,一只来自冥府的猫。

这两名对手大约花了两个礼拜左右的时间,才逐渐建立起相处的法则与事情的优先级。她们从来不会碰触对方或是互相舔毛,自然也不会玩在一块儿:她们总是带着互相戒备的敌意,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并因此而发展出一种和平共存的相处关系。回想起过去灰咪咪跟她的成年儿子一起嬉闹玩耍,互相舔毛,绕着对方磨蹭打转的亲昵情景,再对照现在的情况,实在令人感到相当悲哀。但我们以为,等她们两个再相处久一点,感情应该就会越来越好了吧。

但黑猫后来就病了,而灰咪咪在家中那不可动摇的地位,也因此而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

我以为黑猫只是感冒。她拉肚子:她每隔不久就会跑到花园里去,而且她还吐了好几次。

我要是在那时就带她去看医生,她就不会病得那么重。她染上了肠炎,但我那时并不晓得这种病有多危险。肠炎的死亡率极高,尤其是像她这种尚未成年的小猫,存活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在她发病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在半夜醒来,看到她蹲在角落——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咳嗽。但她其实是在干呕——她肚子里已没东西可吐了。她的嘴巴和下颚上全都是白沫,又黏又稠,很难擦得干净。我替她擦掉白沫。她走回原先的角落,蹲伏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她的坐姿令人感到十分不祥:纹丝不动,耐心十足,而且毫无睡意。她正在等待。

天一亮,我就带她到街角的兽医诊所,我感到懊悔至极,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儿带她去看医生。他们说她病得很重,而听他们的语气,我知道她大概已经没救了。她严重脱水,而且还发高烧。他们替她打了一剂退烧针,要我尽量喂她流质食物。“可是她不肯喝水呢。”我说。“没错,他们是不会喝的。”医生说,“猫要是病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另一个特殊症状:猫会决定不要活了。他们要是烧得浑身发烫,就会爬到某个凉爽的地方,蹲伏下来,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我把黑猫带回家,而她一到家,就有气无力地慢慢走到花园。那时是初秋,天气相当寒冷。她蹲下来,背贴着冷冰冰的围墙,脚踏着冰凉的地面,摆出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耐心等待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