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4/5页)
歌尔德蒙一连几天不曾开口了。过后有一天,纳尔齐斯来探望他,发现他又神志清醒,乐于谈话,便说:
“安东神父讲,你一定常常痛得厉害。可你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忍受着,歌尔德蒙?我觉得,你现在准是找到和平了吧。”
“你是指在主身边的和平么?不,我没有找到这种和平。我不希罕那种与他同在的和平。他把世界造得这么坏,我们不用去赞美它;再说我对他是否赞美,他也不在乎呀。他把世界搞得很糟。不过,我胸中的痛楚与和平结合在一起了,这却是事实。从前我不能很好忍受痛苦;虽然有时我曾认为死亡对我将是轻松的,事实表明却是个误解。那一夜在亨利希伯爵的地牢里,当情况真的严重起来时,事实就表明:我不能简简单单地死去,我还太强壮,太狂野,我的每一个肢体,他们都必须费两倍的劲才可能消灭。可现在呢,情形不同喽。”
他讲得累了,声音微弱起来。纳尔齐斯要求他休息。
“不,”他说,“我希望给你讲。从前我不好意思告诉你,你想必会笑话我,换句话说,我当时骑上马离开这儿,并不是没有一个目的地。我听人传说,亨利希伯爵又被派出来了,他的情妇阿格妮丝也在一起。算了吧,这在你看来不重要,今天在我也不重要了。可当时一听到消息,我真心急火燎,脑子里除了阿格妮丝外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她是我认识和爱过的最美的女人,我一定得再见到她,再和她一块儿快活一番。我骑马走了一个礼拜,终于找到了她。谁知彼一时,此一时。我找到了阿格妮丝,她仍跟当初一样娇艳,我终于找到了她,想方设法在她眼前露面,和她打招呼。可你想象一下,纳尔齐斯,她竟不理睬我!对于她来说,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漂亮、快活,已经不能再引起她任何欲望啦。本来,我的旅程到此已经结束,可我却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愿灰心失望地回到你们身边来,让人笑话。当我再这么走去时,我已经完全失去力量、青春和机智,结果连人带马摔下一道斜坡,掉进小溪,肋骨折断了,在冷水中躺了一夜。到这时我才生平第一回尝到了真正疼痛的滋味。我一摔下去立刻感到胸口里有什么断了;而这本身却叫我高兴,我乐于听见折断的响声,对此感到满意。我躺在溪水里,看出自己非死不可了,但心情与上次在地牢中完全不同。我对死一点也不反感,死,在我看似乎不再是坏事。我感到自此以后常常感觉到的剧烈疼痛,并且做了一个梦,或者如你所说的产生了一个幻觉。我躺在那儿,胸腔里痛得火烧似的,于是我拼命挣扎,大声喊叫;可是,蓦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在笑——一个我从童年以后就不曾再听见过的声音。这是我母亲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女性的声音,充满着欢娱和爱。我一看果然是她,她坐在我身旁,把我抱在怀里,撕开我的胸部,手指深深探进我的肋间,以便把我的心解脱出来。我看到这番情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身上也就不感觉痛了。现在也一样,当痛楚重新来临,它已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敌人,而是来解脱我的心的母亲的手指。她来得非常勤,有时用力按着,发出快意的呻吟;有时又笑起来,发出温柔的喃喃声。有时她不在我身边,而在高高的天上;我在云朵间看见她的脸,本身大得也如一片云,在空中飘浮着,发出哀戚的微笑;她这哀戚的微笑对我身体产生一股吸力,要把我的心从胸口里吸出去。”
歌尔德蒙老是谈起她,谈起他的母亲。
“你还记得吗?”他在临终前的有一天问纳尔齐斯。“我一度曾经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可你又把她唤了出来。那时我也感到很痛苦,就像有野兽在咬我心肝似的。当时我们还是少年,英俊年轻的小伙子。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卜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娱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脯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