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3/7页)
他来到鱼市上,这里坐落着他曾经住过的那所房子。在水井附近,有几个女人在卖鲜鱼,他望着大桶里边鳞光闪闪的美丽鱼儿。过去,他曾常来这儿看鱼,现在他回忆起,他常常很同情这些鱼,而恨那些鱼贩子和买鱼的人。有一次,他想起他在这儿转了整整一早上,欣赏和怜悯着鱼,心中很难过。从那以后,时光和江水一样,都逝去了很多很多。他清楚记得他当时难过极了。但什么原因却再也弄不明白。是啊,悲伤也会过去,痛苦和绝望也会过去,正如欢乐会消逝,淡忘,失去其深义与价值;终于会有这么一天,人们将不再能想起曾经使他们痛苦难受的是什么。是啊,痛苦也同样会凋谢,枯萎。师傅死了,死时对他尚心怀怨怒;工场关闭了,他不能再享受创作的幸福,不能将他心上的形象的重负卸脱,为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他今天的这种痛苦和绝望,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枯萎和失去意义呢?会的,这种痛苦以及今日的困厄,无疑也会衰老虚弱,也会被他淡忘了的。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存在,痛苦亦复如此。
他正望着鱼儿沉思,忽听得一个亲切的声音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
“歌尔德蒙,”喊声带着羞怯;他循声望去,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相当娇弱的带有病容的年轻姑娘,一对黑眼睛倒挺美。
他不认识她。
“歌尔德蒙!这不是你吗?”她怯生生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到城里来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玛莉啊!”
但他真不认识她。她只好对他讲,她是他过去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清晨,她还在厨房里为他烧过一杯牛奶来着。讲到这儿,她的脸儿红了。
不错,正是玛莉,正是那个腰肢有毛病的孱弱的小姑娘,她当初曾那么亲切而羞涩地关心过他。这会儿他又记起全部往事:在一个带着寒意的清晨,姑娘早早起来等着他,为他的离去而伤心难过,给他烧了牛奶,他也吻了她一下,她接受这个吻时就像领圣体似地肃穆,庄严。自此他从未想到过她。当初她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却已长大成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可走路仍旧一瘸一拐,样子显得憔悴。歌尔德蒙把手伸给她,为这个城市里到底还有认识他和喜欢他的人而高兴。
玛莉要带他回家,他没有怎么推辞。在她父母的房中仍挂着他的画,壁炉台上仍竖立着他那个颜色如红宝石的酒杯。主人一定要他留下吃午饭,并邀请他住几天,他们为能再见到他感到高兴。在这儿他了解到师傅家中发生的事情。尼克劳斯并非死于鼠疫,传染上鼠疫的是美丽的莉丝贝特;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她父亲一直在旁服侍,结果她尚未完全康复,他就累死了。莉丝贝特的命是救活了,但昔日的美貌花容却已丧失。
“工场眼下在那儿闲着,”房东说,“可对于一位干练的雕刻师,这可是个乐园和钱库。你可以考虑考虑嘛,歌尔德蒙!她不会说不的。她没有其他选择。”
他还了解到瘟疫时期的一些别的情况:暴民先放火烧了一所医院,随后又袭击和洗劫富人的邸宅;有一阵子,城里秩序大乱,一点也不安全,因为主教逃命去了。这时皇帝正好在附近巡幸,便派来一位总督,即亨利希伯爵。不错,这位伯爵是个果断的人,用他的一帮骑士和兵丁在城里恢复了秩序。可现在看来是他结束统治的时候了,市民们都盼着主教回来。伯爵大人对他们要求太苛刻,再说他那情妇阿格妮丝也叫人够受了,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妖精。嗯,这帮人很快会撤走。市议会早让这位取代善良主教的廷臣和武夫折腾得够呛。他身为皇上的宠信,便摆出俨然国君的气派,不断地接待着外邦的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