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4/8页)

他那同伴怯生生地瞅着他。

“怎么啦?”罗伯特问,声音里充满着恐惧。“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啊,你干吗这么瞅着我?说呀!”

歌尔德蒙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他。

“自己进去瞧瞧呗,一所滑稽的房子。然后咱们去挤那头漂亮的母牛的奶。快去!”

罗伯特畏畏缩缩地跨进门,向着灶台摸过去,看见那个坐着的老太婆,发现是死的,便大叫一声,仓惶逃出门来,眼睛鼓得鸡蛋那么大。

“天啊!灶前坐——坐个死老婆子!怎么回事?屋里竟——竟没一个人?干吗不——不葬了她?啊,天啊,已经发臭了哟!”

歌尔德蒙淡然一笑。

“你是位大英雄,罗伯特;只可惜往回跑得太快了点。一个死老女人这么坐在椅子里,确实是个不平凡的景象。可你要是再往里走几步,你还能看见更加不平凡得多的情况呐。一共五个,罗伯特。床上躺着三个,门槛上趴着个小男孩,也都是死的。一家大小全死绝了,所以奶牛才没人挤了啊。”

同伴傻愣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用快窒息的嗓音叫了起来:“噢,噢,现在我明白了,昨天那些农民干吗不放咱们进村去。啊,上帝啊,现在我一切全明白了。鼠疫!凭我可怜的灵魂起誓,鼠疫,歌尔德蒙!而你在里边呆了那么久,没准儿还摸过死人吧!走开,你,别靠近我,你肯定给传染上啦。我很遗憾,歌尔德蒙,但我不得不走,我不能留在你身边。”

他已拔腿想跑,不想朝圣服早被拽住。歌尔德蒙以谴责的目光逼视着他,牢牢抓住他的衣服,他怎么挣扎反抗也不济事。

“小伙计,”歌尔德蒙用和气而讥诮的声调说,“想不到你倒挺机伶哩。看样子你是对的。喏,到下一个农庄或村子里咱们就知道啦。很可能这个地区真在闹鼠疫。咱们可以瞧瞧,看能不能平安无事地闯过去。但你想溜却不成,小老弟。你看,我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心肠有多软;当我想到,你可能已在里边受了传染,让你一跑说不定会在荒野里的什么地方倒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等死,没谁来阖上你的眼皮,给你掘个墓坑,往你身上撒土——不,亲爱的朋友,要这样我会难过死了的。我说啊,你可得注意听并且好好记住,我说过一遍绝不说第二遍:咱俩处于同样的危险中,倒霉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还是让咱俩呆在一块儿吧,要么一道死,要么一道生,逃出这可诅咒的瘟疫区。要是你将来病了,死了,我就会安葬你,这难道不值得?要是该死的是我,那你尽可以自便,安葬我也好,径直溜掉也好,我反正无所谓。然而在这之前,亲爱的,不能逃走,记住!咱们将互相需要。好啦,别啰嗦,我什么也不想听。喏,去厩舍里找个铁桶来,咱们该挤牛奶啦。”

事情果真如此办了。从这时起,歌尔德蒙怎么吩咐,罗伯特就怎么做,两人过得挺不错。罗伯特也再没企图逃走,只是解释说:“我有一会儿工夫很怕你。当你从死人的屋子出来时,脸色真叫我不愿看。我想,你肯定传染上鼠疫啦。不过,可能不是鼠疫;但尽管这样,你的脸色还是变了的。真有那么可怕吗,你在里边看见的事?”

“一点也不可怕,”歌尔德蒙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在里边看见的,是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将会发生的事情,即使咱们并不患鼠疫。”

他们继续往前走,马上就到处碰着在当地肆虐的黑色病。有的村子不准任何外人进入,另一些村子他们则可在大街小巷任意穿行。许多农庄被弃置不顾了,陈尸遍野,或腐烂在房间里,没人去掩埋。圈里的母牛有的因奶胀了,有的因为饿,都在哞哞叫。其他牲畜便在庄稼地里野窜。他们挤了几头奶牛和奶羊,给它们丢了点草料;他们宰了几只小山羊和小猪,拿到树林边烤熟,一边啃,一边喝从那些没有主人的地窖里搬来的葡萄酒和果子酒。他们日子过得挺自在,要什么就有什么;只不过心里总觉不是滋味儿。尤其罗伯特,时刻担心被传染,一见死人就恶心,常常吓得失魂落魄;他总怀疑自己已经有病,不停地把脑袋和双手伸在他们露宿的篝火上让烟熏(这在当时被认为是有效的治疗方法),甚至睡梦中也在自己身上瞎摸,看他的腿、胳膊、腋下是不是已发疱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