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6页)

“你好,小朋友,”歌尔德蒙和蔼可亲地招呼说。但小家伙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便撅起小嘴,胖脸蛋抽动两下,哇哇哭着爬进屋里去了。歌尔德蒙跟着走进去,到了一间厨房里。他骤然从明亮的阳光下走进来,起初在昏暗的厨房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管有人还是没有人,先致以一声基督徒的问候,结果却没有回音;只是那受惊的小男孩仍在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个微弱、苍老的声音,像是在抚慰他。终于从黑暗的里屋走出来一个小老太婆,凑到歌尔德蒙跟前,把手搭在眼睛上,仰面打量着客人。

“你好,老妈妈,”歌尔德蒙拉大嗓门问候道,“愿所有圣者保佑你的眼睛好起来;我可是已经三天没见过一个人啦。”

老婆子瞪着一双老花眼,痴愣愣地望着歌尔德蒙。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惴惴不安地问。

歌尔德蒙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她的手。

“我想问你好,老妈妈,想休息休息,帮助你烧烧火。要是你肯给我一个面包吃,那我就非常高兴,不过这并不急。”

他看见靠墙钉着一条木凳,便坐下去;这当儿,老太婆切了一块面包给小男孩。小家伙眼下在一旁呆呆地瞅着陌生人,又好奇又紧张,看样子仍然随时准备哭着逃走。老婆婆再切下一块面包,递给歌尔德蒙。

“谢谢,”歌尔德蒙说,“愿上帝报答你。”

“你肚子空了吧?”老婆婆问。

“倒不空,填满了覆盆子。”

“那快吃吧!你打哪儿来呀?”

“打玛利亚布隆,从那所修道院来。”

“是位神父?”

“不。学生。正在旅行。”

老太婆望着他,半带讥笑嘲讽,半是迷惑不解,摇了摇她那由一条细瘦而皱褶累累的脖子撑持着的脑袋。她留下歌尔德蒙一人在屋里吃,自己把小男孩重又领到太阳地里去。随后她回到房中,好奇地问:

“你知道什么新闻么?”

“新闻不多。你认不认识安塞尔姆神父?”

“不认识。他怎么啦?”

“他病了。”

“病了?准会死吗?”

“不知道。是腿上的毛病。他走路不怎么行啦。”

“他准会死吗?”

“不知道。也许会吧。”

“得,死就死呗。我可得熬粥了。帮我劈点柴来。”

她递给歌尔德蒙一块在灶头上烤得干干的枞木,还有一把柴刀。他劈出了够她用的引火柴,然后看着她把柴一块块塞进热灰里,弓着背,一边咳咳呛呛,一边吹气,直到柴燃起来。接下去,她又以一种严格而神秘的方式,把枞树枝和榉树枝架在引火柴上,灶孔里便升起熊熊火苗。她最后再让一口由熏黑了的铁链挂在烟囱上的大黑锅坐到火上。

歌尔德蒙遵照她的吩咐,去泉边提来了水,打掉了牛奶钵中的脂肪,然后便坐在烟雾迷蒙的厨房里,看着火苗儿欢快地嬉戏,看着老婆婆那张瘦骨嶙峋、布满皱褶的脸在红红的火光中时而出现,时而消隐。隔着一道板墙,从旁边的房屋中不断传来一头牛喷鼻和撞击料槽的声音。歌尔德蒙的心沉醉了。这菩提树,这泉水,这铁锅底下闪动的火苗儿,这牛喷鼻、咀嚼和蹴踢墙壁的沉浊的响声,这半明不暗的厨房以及房中的桌凳,这忙忙碌碌的小老太婆,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都散发生命与宁静的气息,人类和温暖的气息,故乡的气息。房里也有两只山羊。老婆婆告诉他,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她本人是户主的祖母,刚才那小家伙是她的曾孙。他的名字叫库诺,这会儿仍不时跑进来瞅瞅陌生人,虽然一声不吭,样子畏畏缩缩,却已不再哭鼻子了。

农民和他的妻子回到家中,一进屋撞见个陌生人颇有些吃惊。男的几乎骂起来,疑神疑鬼地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把他拽到门口的阳光中去打量他的长相,随后却笑开了,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邀请他一块儿进屋吃饭。大伙儿坐在桌旁,各人都拿自己的面包在一个公用的牛奶钵中浸一浸,直到钵中剩下的牛奶不多,男主人端起来一口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