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6页)

歌尔德蒙对于学识的渴望大大减弱了。就连与朋友探讨问题的兴趣也已消失;回忆起过去他与朋友的某些谈话,他觉得羞愧无地。纳尔齐斯呢,这一段时间也感到了隐居、禁欲和做神功的需要,热衷于斋戒、长时间祷告、经常办告解和自愿苦修来了,可能是因为正式当了修士,也可能因为受歌尔德蒙的变化的启示。歌尔德蒙很愿意理解自己朋友的热诚,甚至和他一样做。自从恢复健康以后,他的直觉敏锐多了;对于自己的前途虽然还毫无所知,但他已十分清楚地感觉出来,并且常有些恐惧:他的命运已经安排定了,一个天真无邪、宁静平安的时期一去不返,他的身心全都紧张地为未来做好了准备。经常地,这种预感令他神往,使他长夜无眠,就像害着甜蜜的相思;经常地,这种预感又显得阴暗,使他觉得压抑。他久已失去的母亲回到了他的身边,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可她的召唤将把他引向何方?引向动荡,引向纠葛,引向困厄,或者引向死亡。她不会引他走向宁静,舒适,安全;不会引他进入修士的斗室,终身过修道院生活;她的召唤和父亲的那些告诫水火不相容,而这些告诫却长期被他误认为是自己的愿望。从这样一种经常是强烈而可虑的感觉中,犹如切肤之痛似的灼热的感觉中,歌尔德蒙的诚笃获得了滋养。他反复长时间地祷告圣母,向她倾泻自己对于母亲的感情。可是,在祷告结束时,他却每每堕入一些他如今常经历的奇特而美妙的梦,一些在大白天、在半清醒状态下做的梦,他梦见他的母亲,他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投入了活动。梦境中,母亲的世界用香气包围着他;用谜一般的爱抚的眼睛迷离地睨视着他;如同大海似的低吼着,发出宛如来自天国的私语声,跟母亲诓孩子的歌声一般,毫无内容但却充满情意;这时他舌头上尝到一种又甜又咸的味儿;丝一般柔软的头发拂动着他焦渴的嘴唇和眼睑。在母亲的世界里不只有全部温柔,不只有蓝色的慈爱的目光,不只有预示幸福的和悦的笑容,不只有亲昵的抚慰,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少年深深地沉溺在这样的梦中,陷入在这些由迷醉的思绪结成的网里。在里边,不只他珍爱的往昔又奇妙地复活了,不只有童年和母爱,有金子一般灿烂的生命的早晨,也闪现着可怕而诱人的、既充满希望又包含危险的未来。在这些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常常合为一体,使他过后有时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亵渎了神灵,虽死也不足以补赎;有时又觉得在这些梦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谐。他面临着的,是一个充满着各种秘密的人生,一个黑暗的不可测的世界,一个处处有危险的神奇的森林——然而,这是母亲的秘密,它们从她那儿来,也将领着他到她那儿去;它们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中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像无底深渊似的圆圈。

从这些关于母亲的梦中,许多遗忘了的童年的生活又浮现出来;在这遗忘的深谷里,又开遍了小小的回忆之花,金黄的颜色,香气十分浓郁,使他想起了儿时的情感,儿时的经历,儿时的梦。他曾梦见过一群群的鱼,黑黑地、银光闪闪地朝他游来,又冷又滑,游进他的身子,然后又穿了过去,犹如一些从更美好的现实世界带来祝福的使者,摇动着尾巴,影子似的消失在远方,祝福被带走了,只留下一些新的秘密。他常梦见游鱼和飞鸟,这鱼儿和鸟儿都是他的创造,都像他的呼吸一般从属于他,由他指挥,都像他的目光和思想似的从他的身体里放射出来,然后又回到他身体里去。他常梦见一个花园,一个有奇异的树、硕大的花、幽深的洞窟的魔园;草茎间闪烁着一些不知名的野兽的眼睛,树枝上盘蜷着一条条光溜溜的巨蛇;葡萄藤和灌木丛中挂着亮晶晶的大粒大粒的草莓,摘在手中便继续胀大,流出血一般温暖的汁水来,有的还眨着狡黠的眼睛;他摸索着倚在一棵树上,伸手去抓树枝,却感到毛茸茸的,抬头一望,竟是一个人的胳肢窝。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梦见自己按其命名的圣者,梦见歌尔德蒙——克里索斯托姆斯;这位圣者有一张金口,他张开金口来讲话,这些话便变成一只只小小的飞鸟,只听忽喇忽喇的一阵响声,这些鸟儿便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