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痕(第4/5页)

但是,水原惊叹于女儿的裸体,这一美丽的人体是否居住在与之相称的美丽的房屋之中呢?这种怀疑倏然而生。同时,自己也为这种怀疑而惊讶。

作为建筑家,似乎已经忘记了身边美的东西,所爱的东西。

即使水原本身也被烧得无家可归,居住在临时敷衍的房子里。

毋庸置疑,与女儿美丽的身体相称的衣服、相称的房屋,人类终究是制作不出来的吧。像动物那样赤身裸体地在野外生存,那是神创造出来的美。建筑的新的思考,某些方面的出发点也许时常源于此处。

总之,建筑家水原已经有几年没有和麻子一起洗澡了,现在考虑为美丽的女儿建造生活、起居舒适的房屋,饱含着父亲的感情和爱。这房屋,麻子和谁在一起住,父亲并没有想。

但是,和女儿在窄小的家庭浴池里,总觉得有些不方便。父亲在避开自己的身子的同时,产生了自己青春已逝的想法,像遗嘱这样的话,也是从这种想法中脱口而出的吧。

父亲先从浴池出来回到房间,见到桌子上有一小枝瑞香。这是女儿折来的。

刚才,父亲以为女儿一定会欢跳起来,但其实自己也是有点奇怪的。

二楼的客人轻轻地唱着新内派“净琉璃”《尾上伊太八》。三弦琴很好。所携艺妓似乎不太年轻。

麻子从浴池出来,面对着镜子,父亲对女儿化妆的姿势也感到很新奇。

“爸爸。”女儿从镜子里呼唤道,“爸爸对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哎?——”

“爸爸对我说了些什么,就带我到这里来了吧。我很不安。”

父亲默不作声。

“爸爸说的像遗嘱那样的房子,建几座?两座?三座?”

“什么?……”

“如果为我和姐姐的话,那就是两座,可是京都还有一个妹妹吧。”

父亲皱起了眉头。

女招待送来了可口的晚餐。

麻子回到火盆旁,趁摆放菜肴的时候,低头摆弄着瑞香。瑞香是短筒状的花,外侧粉红中略带紫色,那花的内侧呈淡淡的粉红色。这情景,父亲也见到了。

晴朗的早晨,锦浦方向的大海闪闪发光。

“半夜里秋田犬叫了,你知道吗?”父亲说。

“不知道。”女儿洗过澡,坐在镜子前。

“真不愧为秋田犬,声音浑厚有力……”

“是吗?”

父亲又提起伊贺侯爵的话头,说:“相邻的侯爵曾经是贵族,其特殊待遇战前就停止了。曾几何时,骄奢淫逸,真有伤贵族的体面。但是,他想反正爵位和财产都要因战败而被废弃和没收,便为所欲为地把家产全部挥霍掉,现在好像有点后悔。”

水原以前去看侯爵宅邸的时候,曾经被茶室式建筑和茶室所吸引,不由回想起自己那时的年龄,而现在又住在相邻的侯爵公府,便联想起伊贺侯爵的过去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来。

建筑家也遭受了原子弹爆炸、氢弹爆炸破坏下的命运。

“抛离这个家,抛离那个家。”

这一佛家语,此时在水原的头脑中反复出现。

水原他们走出椿屋,到街上散过步之后,乘上了去元箱根的游览大轿车。

越过十国山,到达箱根山,见到了芦湖。双子山、驹岳、神山上还存有白雪。

从箱根街市去往箱根神社,在小杉树林里走着。水原对山中旅馆的管家说:“这一带的梅花已经开了吧?”

“还没有开。这里和热海的温度差华氏十度左右。”管家答道。

所说的山中旅馆,是藤岛财阀本家的别墅。

宅第门口,有仆从候主处,有车库和游艇停放处。

但是,他们被领进的房间却出乎意料的简陋。

“真是山中小屋啊。是职员的宿舍吧。”水原说着,伸进被炉。

只有纸拉窗,没有玻璃窗,窗外有窄廊。入口和相连的房间是用新杉板门隔开的,原来大概是纸糊的拉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