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黑暗(第3/8页)

在这里,“逻辑”是意识形态,是教条本本,是组织原则,是思维方式,它深入到个人、集团和社会的各个方面,结合霸权的维系而成为信仰、真理,成为现实,成为简直无从改变的所谓的“历史意志”。

鲁巴肖夫死前,发现有一个没有形状的人影俯在他身上。他分明地闻到了手枪套的新皮革味。“但是那个人影的袖上和肩上佩的是什么徽章?它以谁的名义举起手枪的黑黝黝的枪膛?”其实,什么样的徽章和名义并不重要,因为所有这些都可以变做一样东西,被抓到一只大手之中随意挥舞。只要逻辑得到贯彻,它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圣的事物的代表,如果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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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重新定义革命。

什么叫革命?革命的全部意义包含在“目的与手段”之中。关于革命的目的,小说没有直接的正面的说教,倒是鲁巴肖夫在现实批判中有一段话注意及此:

为了保卫国家的存在,我们得采取特殊措施,规定过渡时期法律不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同革命目标相违背的。人民的生活水准比革命前要低,劳动条件要差,纪律更不讲人情,计件苦活比殖民国家对待土著苦力还差,我们的两性关系法律比英国还要古板,我们的领袖崇拜比反动独裁政权还要拜占庭式。我们的报纸学校都提倡沙文主义,军国主义,教条主义,盲目服从和愚昧无知。政府的专断权力是无限的,是历史上没有先例的。新闻自由,舆论自由,迁移自由被彻底取缔,好像从来没有过人权宣言似的。我们建设了最庞大的警察机器,告密成了全国性的制度,肉体和精神苦刑拷打成了最先进的科学方法。我们鞭策全国呻吟中的民众驱向一个理论上幸福的将来,这只有我们才能看到。因为这一代的精力已经耗尽,这些精力已消耗在革命中。

在鲁巴肖夫的严厉的内心拷问中,我们还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们的意志坚定纯真。我们应该得到人民的爱戴。但是他们却憎恨我们。我们为什么这样令人生厌?

我们为你们带来了真理,但是在我们口中,它听起来是个谎言。我们为你们带来了自由,但是在我们手中,它看起来像条鞭子。我们为你们带来了活着的生命,但是在我们的声音可以听到的地方,树枝枯萎,可以听到枯叶嗦嗦地响。我们为你们带来了未来的希望,但是我们的舌头口吃,只会吠叫......

革命出现了异化。革命目的完全翻到了它的反面。革命的异化现象是随着它的进程变得更为严重的。还在革命初期,处在基层的小洛埃通过实际斗争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这种变化,说:“党越来越像一块化石了。它的每一条肢体都患血管硬化,青筋暴突了。不能这样来进行革命。”以致革命政权建立以后,活力减少了,就像鲁巴肖夫形容的那样,一切反映为上层的权力变动,而下层依然保持漆黑和沉默,人民群众再一次又聋又哑。小说通过鲁巴肖夫对逻辑的思考,指出:“政权越稳定,它就越僵化,为的是要防止革命所释放出来的巨大力量掉转头来把自己冲垮。”革命目标始终受到障蔽,革命原则一再被涂改,显然,有一种强大的逻辑力量在起作用,那就是:手段至高无上,运动就是一切。伊凡诺夫和格列金都是惟手段论者。伊凡诺夫多次表示说,“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一原则,仍是政治伦理中的惟一法则。”格列金同样以肯定的语气说:“党的路线是明确规定好了的,党的策略是根据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毫无例外,一切手段——的原则决定的。”原则无可争辩。然而,鲁巴肖夫的经历表明:他正是为了这个原则牺牲了别人,而自己也因此遭到牺牲的。当他远离了“形而上学的妓院”,退回到记忆和现实的门槛之前,他会清楚地发现: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这无非是“制造政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