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一禾(第2/3页)

当今时世,才华决不是重要的。作为对小才子的一种对抗,他准备在《十月》辟出一个名为"诗原"的专页。发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真正有着献身灵魂,献身与人格汇通的艺术的中国诗人的诗作"。

他告诉我说,要找的诗人当大部分是新人,是被忘却、挤压在诗界之外,具有独立精神的、名气不大或无名的诗人。这种编辑的宗旨,是我所欣赏的。为了表明决心,他决定在相当时间中不把自己的诗拿出去发表。他表白道:"从一个年轻人的雄心而言,我自然是乐意发的,但我必须保持自己的清醒,以免与时下的风气同流合污。在我编诗的消息跑出去之后,有人说我专门发熟人诗,也有不少人突然变得非常狎昵,前来把诗塞给我。这种谣言和肉麻的举止,我惟有以阴沉待之,于是在某几群‘青年诗人'那里说我老气横秋,像是四五十岁的人,‘玩深沉'的。这种攻击传入我的两耳,使我感到我是对的。"

诚实,质朴,认真,执着。在有限的接触中,凡这些,我都有着不算太浅的印象。但是,他那细小的躯体内藏纳着如此闹大的气魄,憨厚到近乎鲁钝的动作贯穿着如此深澈锐敏的思维,温和宁静的微笑背后,霍霍燃烧着如此竖定而热烈的情感,却是我过去所未及体察的。

现在,重捡他的遗作,颇惊异于他最早寄来的诗为何都说到死,同一种英雄的死。《先锋》说了"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就在长空下最后一场雪…";<<春之祭》说了:"我们的队长,在蓝天下美丽地乌黑……"最后抄寄的《黄昏》,竟有了挽歌般的调子,哀伤得悠长:一一

这黄昏

把我的忧伤

磨得有些灿烂了

这黄昏

为女儿们

铺下一条绿石子的河

这黄昏让我们烧着了

红月亮

流着大阳的血

红月亮把山顶举起来

而那些

洁白坚硬的河流上

飘洒着

绿色的五月

命运之神!红马儿还在跑呵,青麦子地里的露水还亮着呵,然而,就在这五月,五月,那只沉重地上升着的“太大的鸟”突然坠落了一一

一禾死了!

一连几天,我不敢相信这个传说中的消息,但接着,就收到西川发来的黑色电报。我流泪了。我其实是一个脆弱的人,今天已无力哭号。我知道,他是怎样结束了他年轻的一生的。他死于大脑,死于热血,死于忧患,死于疲倦,死于庄严的工作…..

他刚刚逝去,《人间鲁迅》第二部就出版了。我在悲哀中写信给他新婚未久的爱人张玞,请求她允许寄去我的新书,希望它能被放置到一禾遗下的藏书之列。感谢张玞的理解,过了若干时日,我终于能够在寄出的书的扉页上,一如前次的赠书,工工整整地写上三个字:赠一禾。

生前每次来信,他都向我催索长诗,且不忘问及《人间鲁迅》写作的进度,说是"攫心之度,不下于希区柯克制造的不安"。而今连最后一部也已经面世,然而一禾,无论如何是再也看不到了!......

“读到你的《人间鲁迅》从字里行间听到你的自白,我想,这认识的人是可信的,为此应当为之骄傲,这是一本中国人良知的书,而当我读它时,感到的是由衷的一种同感。你的三卷著作,成为我藏书里最好的那部分。‘文章风义兼师友’,你是我所不能忘却的。”这是长信中结尾的一段话。过分的期许,使我每读一遍,心里都不由得十分感愧。称“师”,我是不敢当的,倒是他的文字与生命给了我许多的启示。甚至连"友"也不及格,因为在他生前,我实在没有很好地寻找和倾听过他的文字,一如他之于我。而且,在他死后,时间从喧哗到沉寂已流走了长长的五年,我竟然没有能够为他写上一点什么!